漢東市的天,像是被人拿刀子捅了個大窟窿。
瓢潑大雨砸在柏油路上,激起一層白毛汗似的水霧。
深秋的雨水透著股陰冷的腥氣,順著下水道的鐵柵欄打著旋兒往下咽。
一輛掛著京牌的黑色邁巴赫,撕開雨幕,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刺耳的嘶啦聲。
「吱嘎——」
車頭猛地一頓,急剎在凌霄傳媒總部大樓外的巨大水坑裡。
泥水濺起半米高,全撲在旁邊擦得鋥亮的大理石台階上。
后座車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慌慌張張地撐出來,傘骨卡了一下,沒完全撐開。
「哎喲我去……」
馮導腳下一滑,那雙手工定製的鱷魚皮皮鞋直接踩進渾濁的水坑。
冰涼的泥水瞬間灌進襪子裡,濕黏黏地貼著腳面,凍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顧不上抖鞋上的水,伸手去拽卡住的傘骨。
這把平時用來裝門面的英國手工傘,此刻像是在跟他作對,死活撐不圓。
雨點子斜飄過來,幾秒鐘就把他那稀疏的頭頂打濕了。
幾縷油膩的頭髮軟趴趴地貼在頭皮上,顯得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副駕駛的車門彈開,小助理連滾帶爬地衝進雨里。
手裡死死護著個屏幕亮著的平板電腦。
「馮、馮導!您慢點!」
小助理扯著嗓子在雨里喊,雨水灌進嘴裡,嗆得他直咳嗽。
「不能往前走了!前面是凌霄安保的警戒線!」
馮導一把甩掉那把破傘,五官因為極度恐慌扭曲成一團。
他一把揪住小助理的衣領,眼珠子瞪得快掉出來了。
「數據呢!那幫院線的老總回信息沒!」
他喘著粗氣,噴出一股混著隔夜酒精的餿味。
「三十個億啊!老子把京城的幾套別墅全抵押進去了!」
馮導手指哆嗦著去戳那個平板屏幕。
指腹上全是雨水,滑了好幾下才劃開密碼鎖。
屏幕正中央,全國實時票房統計網的頁面刺眼得要命。
他那部號稱「京圈靈魂巨製」、集結了十幾個影帝影后的史詩大片。
在「今日首映票房」那一欄,掛著一個碩大無比的「0」。
「零……怎麼可能是零?」
馮導喉結劇烈上下滾動,感覺像生吞了一把碎玻璃,嗓子眼直冒血腥味。
「全國七成的院線呢?咱們之前簽了保底協議的啊!」
他抓著平板的手指骨節泛白,指甲死死摳著屏幕邊緣。
小助理帶著哭腔,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斷了,全斷了!今天早上八點,凌霄全息VR系統下達了最高封殺令。」
小助理吸溜著鼻涕,上下牙直打架。
「所有對接了雲霄底層數據的線上影院、線下院線,直接把咱們的排片清空了!」
「放屁!他們憑什麼!」
馮導扯著嗓子嘶吼,唾沫星子還沒噴出去就被雨水打散了。
他平時在京圈高高在上,潛規則無數女星,哪個投資人見了他不得尊稱一聲「馮爺」?
昨天他還發微博,陰陽怪氣地嘲諷凌霄財團是個暴發戶。
今天,他的命脈就被人一刀切了個乾乾淨淨。
「不僅是排片沒了……」
小助理縮著脖子,眼神閃躲。
「剛才那幾個放高利貸的資方,連打了幾十個電話催款,說要是今天見不到回本……」
小助理咽了口乾沫,「說要拿您的一條腿抵利息。」
馮導眼前一黑。
腦瓜子嗡嗡直響,像是有幾百隻蒼蠅在裡頭亂撞。
他猛地推開助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凌霄大廈的大門沖。
剛踏上大理石台階,兩道鐵塔般的黑影瞬間擋在面前。
兩名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凌霄安保,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雨水順著他們的防彈纖維往下淌,透著一股肅殺的寒氣。
「幹什麼!我要見花玲瓏!」
馮導伸手就去推其中一個安保的胸口。
「我是京圈的馮導!我跟你們晏爺以前還在酒局上喝過茶!讓我進去!」
安保連晃都沒晃一下,肩膀猛地往前一頂。
這股暗勁兒極大。
馮導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哪受得了這個。
他腳下一軟,鞋底在大理石上打了個滑,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
後腦勺磕在台階上,疼得他直抽涼氣,眼冒金星。
「先生,私人辦公區域,禁止硬闖。」
安保低頭看著他,手按在腰間的甩棍上,聲音比這深秋的雨還要冷。
馮導捂著腦袋掙扎著爬起來。
昂貴的西裝沾滿了黃色的泥巴,狼狽得像條流浪狗。
他慌亂地去摸西裝口袋,掏出個被雨水泡得發脹的手機。
「我打電話!我找人給花玲瓏遞話!」
他哆嗦著撥通了京城一個頂尖投資大佬的號碼。
這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嘟……嘟……」
電話通了。
「餵?王總!老王!你得救我啊!」
馮導對著手機狂吼,嘴唇凍得發紫。
「凌霄這邊把我的排片全停了,你幫忙跟漢東那邊遞個話,條件隨便他們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緊接著,傳來王總壓低了的、透著恐懼的嘶啞聲音。
「老馮,你糊塗啊……陳家的星光傳媒昨天都被晏爺做空了,你還敢去觸這霉頭?」
「現在京圈誰敢沾你的事?你自求多福吧,以後別聯繫了。」
「嘟嘟嘟——」
一陣忙音傳來。
馮導舉著手機,僵在原地。
雨水順著他的鼻尖往下滴,流進嘴裡,又苦又澀。
沒了。
三十個億的窟窿,黑道的催債,京圈的拋棄。
全完了。
他的心理防線,在這一秒徹底崩塌。
馮導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
這輩子連父母都沒跪過的京圈大導演,直接雙膝砸在滿是泥水的大理石台階上。
膝蓋骨傳來鑽心的疼。
但他已經顧不上了。
「花總!花姑奶奶!」
馮導雙手撐在泥水裡,昂起頭,衝著高聳入雲的凌霄大廈撕心裂肺地乾嚎。
混著眼淚和鼻涕的髒水糊了滿臉。
「我錯了!我嘴賤!求您高抬貴手,給我放一條生路吧!」
他一邊哭,一邊用手狂扇自己的嘴巴。
「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雨幕里迴蕩,臉頰瞬間紅腫了一大片。
「就給百分之十的排片!百分之五也行啊!」
他膝蓋在地板上往前蹭,像只蛆一樣想去抱安保的大腿。
安保厭惡地後退了一步,靴子踩出水花。
八十八層,凌霄傳媒總裁辦公室。
屋裡開著恆溫空調,暖風徐徐。
空氣里飄著股濃郁的瓜地馬拉咖啡豆的焦香味。
花玲瓏赤著一雙瑩白的腳,踩在柔軟的羊絨地毯上。
她穿了件暗紅色的真絲吊帶裙,肩上隨意披著件男士西裝外套。
手裡端著個馬克杯,杯口冒著裊裊熱氣。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隔著掛滿雨滴的鋼化玻璃,俯視著樓下那個在水坑裡磕頭的黑點。
小助理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匯報文件。
「花總,那老東西在下面扇自己巴掌呢,額頭都磕破皮了。」
小助理撇撇嘴,語氣里全是解氣。
「聽說他為了湊那三十億,簽了對賭,要是這片子撲了,他連內褲都得賠給賭場。」
花玲瓏輕輕吹了吹咖啡杯里的熱氣。
霧氣模糊了她那張冷艷的臉。
她輕笑了一聲。
胸腔微微震動,塗著正紅色唇膏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譏誚。
「平時端著藝術家的架子,私底下逼死過多少不肯陪睡的小姑娘。」
她抿了一口咖啡,舌尖舔掉唇邊的水漬。
「這會兒知道疼了?晚了。」
花玲瓏轉過身。
把咖啡杯放在辦公桌上,陶瓷底座碰著實木,發出一聲輕響。
她伸手抓起桌上的加密對講機。
大拇指按下側邊的通話鍵。
對講機里傳來電流的沙沙聲。
「樓下安保組,聽得到嗎。」
對講機那頭,立刻傳來大門安保冷硬的回應。
「花總,聽得到。這人怎麼處理?直接扔馬路牙子上去?」
花玲瓏走到落地窗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還在雨里像爛泥一樣蠕動的身影。
她眼底閃過一絲厭惡,語氣輕飄飄的,卻透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狠絕。
「扔什麼扔,髒了咱們大廈外頭的空氣。」
她鬆開按鍵,重新按緊,對著收音孔丟下一句話。
「嫌咱們大門口太髒,拿高壓水槍,把這老東西給我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