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重提反倒令祁同偉不安的心,一下子又定了下來,耳畔似有兩道聲音在不斷響起,在告誡著他。
眼神逐漸無波無瀾。
也不回話。
平穩地開著自己的車子。
「這是老師對你說的最多、也是最真的一次了,同偉你還是不信嗎?」
高育良嘴角浮出一絲苦澀的弧度,「或者羞與老師為伍。」
「沒有!」
祁同偉道,「我很高興您在外還能與我說這麼多。」
「只是真真假假的東西,我真的分不清,也沒有那麼多的精力去分析您雲山霧繞的深意。」
「我接下來的戰場,在江東。」
「但是…」
祁同偉的目光再次落在後視鏡上,與昔日的老師四目相對,「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我的確都不喜歡您的行為。」
「我向來是魯莽衝動的性格,想要的就直接去爭、去搶,哪怕做個壞人也在所不惜。」
「現在跟著林常務學到了其他的。」
「不只是林常務,還有方常委、李書記、楊書記、吳部長,甚至是如今的沙書記和田書記,我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一點與您截然不同的選擇。」
「漢東大局!」
「所有人都在斗、都在爭,但所有常委們在維護漢東核心利益的目標上是一致的。」
「在鬥爭最兇狠時。」
「沙書記對楚州的失控第一反應是憤怒和維穩,而非追究失責。」
「田書記對廉潔漢東旗幟鮮明的投反對票,但整體決策後,該幹的事依舊全力投入。」
「林常務他們,我就不說了。」
「每位常委其實也是普通人,一樣會有缺陷、會犯錯,但所有人都在朝維護漢東核心利益的方向完善著。」
「可老師…」
「您一直在藏著掖著,沒有人知道您真正的打算與計劃。」
「顯得格格不入。」
祁同偉眼眶映出一絲猩紅,低聲道,「我好像在恍惚里看到了一位又一位李老那樣的老前輩。」
「不同的理念在碰撞。」
「漢東在變好。」
「像是冬日裡的暖陽照在身上,寒氣都沒往日的濕冷了,我…也想努力地走過這片雪地,邁入萬物勃發的春里。」
「哪怕凋零。」
「依然心甘情願地化作一抔春泥,滋養一草一木。」
高育良舉煙的手一抖,豪放爽朗的完全不該屬於書生意氣的笑聲盪開在狹窄的車裡,「好啊!真好啊!」
「同偉你終於長大了,可以給老師上課了。」
「老師…」
祁同偉扭頭看了一眼,又快速收回,「您還記得從林常務辦公室出來的那個夜晚嗎?」
笑聲漸歇。
「你看到了?」
高育良雖在問,但沒有要答案的意思,「同偉就在前面把老師放下來,我們不適合繼續同行了。」
同行?
祁同偉細細品味這個詞,內里的味道還是一如既往的多呢。
車子緩緩在路邊停下。
高育良下了車,卻又主動敲響了主駕駛位的車窗。
玻璃降下。
老師在車外,學生在車裡。
「同偉!柴老使我受益良多,老師始終不敢忘,也不會忘。」
高育良蹲下身來,與祁同偉平視,「老師走到這一步,付出了太多、錯了太多,沒有機會了。」
「其實。」
「林常務接納你的那天,老師是真的羨慕你。你的錯還有改正的機會,好好走下去。」
高育良將手中半包煙塞到祁同偉手裡,「老師犯錯、也不怕認錯,不過老師還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完事情前老師還不能倒下。」
「老師再上真正的最後一課:
君子有所不為,而後可以有為。」
「高育良的風骨單薄但絕不虛假,大丈夫視刀鋸鼎鑊甘之若飴,百世而下,凜凜猶有生氣。」
高育良轉身而去。
後面跟隨的車輛早已等候,有人恭謹地攙扶住高育良坐上車子,隨後車隊繼續啟動,超越了依舊停著的車。
祁同偉看清了攙扶高育良那人的面貌,省廳分管刑偵、網安、禁毒的副廳長韓師威,他往日的絕對心腹,也是這次明面上派往江東市局的負責人。
剛剛卻連招呼都沒有。
祁同偉的心態很平靜,憤怒、難堪、羞恥的情緒在初聞消息時就已經消化掉了。
又低頭看向手中。
那是半包沒有任何標識的煙,不是高育良平時常抽的帝豪。
祁同偉兀然失笑,抽出一根點燃。
江東,暗夜會所。
往日裡在外百無忌禁的會所老闆斯天雨瑟縮在角落接聽著電話,時不時傳出憤怒的訓斥聲。
「廢物,暗訪人員在你會所里晃蕩了幾個月,你和你手底下那幫廢物竟然沒有絲毫的察覺。」
「老子當年就該讓你死在裡面。」
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還帶著一絲野性的殘忍,令人不寒而慄。
「爺爺!爺爺!您救救孫兒!」
「現在常輝和曹民德被拿下了,閔中和錢萊治同樣被扣在省紀委,他們一定派人來抓我了。」
「您救救我!」
「我是你唯一的孫子了。」
斯天雨哀求道。
對面的怒火似乎因為這一句,戛然而止。
「帶上你幾個心腹,走後門過兩條街,會有人接你。市局那邊我會安排人暫時攔住,如果發生特殊情況,就讓你養的那些人想辦法拖住。」
「躲過這一陣,我安排你出國,以後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話筒那邊冷靜地安排著。
「謝謝爺爺!謝謝爺爺!我保證以後再也不給你添麻煩了,我滾得遠遠的。」
會所外。
十數輛警車疾馳而至,江東市局在節目播出時就收到了省委辦公廳和省廳的電話,要求立刻抓捕暗夜會所控制人。
「李隊你安排人從正面突入,直接控制嫌疑人,固定現場證據。」
市局副局長杜必悔下令安排道,「王隊你負責帶人封鎖、疏散、抓捕逃脫者,我親自負責封鎖後門。」
刑偵王隊眉頭一皺,「杜局按照我們的原計劃,是不是該安排兩隊人負責周邊封鎖,避免暗夜會所的打手逃脫?」
「廢什麼話!」
杜必悔不耐煩打斷,「我才是現場指揮,一切按照我的部署行動。哪個不聽從指揮、擅自離崗,導致犯罪嫌疑人逃脫,我饒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