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姓鍾!」
侯亮平無比認真地說道,「讓浩然跟你姓!跟咱爸姓!」
「你認真的?」
鍾小艾眼裡升起一絲朦朧的霧氣,好似整個世界都變得不真實了。
這事她以前不是沒明里暗裡地示意過,甚至早在懷孕之前,但自負又自卑的侯亮平一聽這話就像是被點燃的炮仗,說什麼都不同意。
甚至敢大著膽子跟她頂嘴。
那時候家裡還是大伯說了算,外孫姓鍾容易引發矛盾,她和父親便退了一步。
「嗯,我確定。」
侯亮平也是想起了往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看上去竟有幾分少年的羞澀,「小艾,當年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是個倒插門贅婿,所以一直想找點認同感,那時浩然的姓就是我最後的執念和自尊。」
「如果連浩然都不跟我姓。」
「我甚至找不到自己以後存在的意義,所以我情緒有點失控。」
人人都羨慕因為他侯亮平因為一個不適宜兩地分居的荒唐理由被調入反貪總局,但沒人知道他當時的惶恐不安。
兩個家庭差距太大了。
最初的欣喜和自得,很快在現實層面的衝擊下變得支離破碎,他人艷羨的機會成為折磨高傲心靈的痛苦荊棘。
他在漢大是三傑之一。
可去了反貪總局,不過是芸芸眾生中不起眼的一個,甚至有段時候他都認為自己是鍾小艾興起時養的寵物,高興就逗弄一下,不高興就冷面相斥。
那連懷都沒懷上的孩子姓氏問題,更成為摧毀最後防線的水滴。
他開始暴躁、開始失控、開始崩潰,最後演變成他人眼中辦案時的趾高氣昂,也是那時,長信侯的美名傳揚四方。
直到兒子降生。
直到戶口本上真真正正地落下侯浩然的名字,看著傳承著他血脈的鮮活的生命,眉眼、鼻樑、嘴巴是這般與他如出一轍,他終於再次有了活著的意義。
他要為兒子做個榜樣。
他要為兒子的未來搏個錦繡前程,用他侯亮平的名義,不是他媽媽、不是他姥爺。
他依舊頂著鍾家贅婿的名義,因為鍾家的名頭真的很好用;他依舊昂頭闊步,因為有些人就是賤,不配得到他的正眼相待,他最崩潰的時候也就是辦案囂張些,但有些人卻是清醒地瘋狂,毫無下限;他開始專辦大案要案,刀尖跳舞,他始終差了鍾小艾一步,他要拼命。
但拼著拼著。
他好像認識了一群不一樣的人,有了可靠的下屬、志同道合的戰友,當然看不起他的人還在,他也沒能趕超鍾小艾。
「姓氏在於認同和偏愛。」
侯亮平直視著鍾小艾的眼睛,不曾像往日那樣躲閃,「現在我很確定我愛我的兒子,他是、也會是我唯一的孩子。」
「但偏愛是有價值的。」
「浩然姥爺的偏愛比我這個當爸爸的,更有分量。」
成年人不談感情,只談利益,哪怕是至親的夫妻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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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
鍾小艾伸手碰碰那張過去了二十年依舊帥氣張揚的臉,一切恍如在昨天、在漢大。
她選中侯亮平是因為外貌、是因為能力、是因為性格,更因為少女心動。
過去二十年。
鍾小艾敢肯定自己還是喜愛侯亮平的,可或因初衷、或因利益,好像從未如現在這般坦誠相待,她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丈夫和他的委屈,自己好像虧欠了他良多。
呸!
自己是欺負他不少。
可侯亮平也沒少拿鍾家的名頭在外禍禍別人,自己都不知道給他擦了多少次屁股,甚至上次趙德漢的事情,自己和父親都差點被他害死。
自己才不欠他的。
可他終究是靠著自己拿命,在這滿地是雷的漢東拼回來了。
一滴帶著溫度的淚水從眼角滑落,划過臉頰,從空中掉落時,鍾小艾輕輕一躍撲進了丈夫懷裡。
侯亮平不明所以,還以為是鍾小艾擔心公公婆婆不同意,拍著後背安慰道,「爸媽那裡我會去說的,他們比我懂事。」
噗嗤!
鍾小艾揚起臉沒忍住,笑出聲來,這倒反天罡的話,到底是從誰那裡學來的。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別後悔哦!」
鍾小艾同樣認真道。
其實不改也行。
真的!
如果林致遠願意為侯亮平保駕護航,再加上侯亮平自己的能力,上副是時間問題,正職也能沖一衝,跟父親肯定有差距,但有鍾家底子在,侯浩然的起跑線同樣不會比別家差。
「嗯!」
侯亮平雖然詫異,但還是再次點了點頭。
「那你還想不想再要個孩子?」
鍾小艾貼近了臉龐,突然問道。
啊?
侯亮平渾身一顫,像是聽到了大恐懼,開始哆嗦,「能不要嗎?」
「不行!必須要!」
鍾小艾嘴角勾勒出一個妖異的笑容,「林致遠夠會算計的,拿我下來換你更進一步的機會,也吃定了咱爸會答應下來,他這是要拿鍾家當刀子用,不,是開山斧,為他林致遠披荊斬棘。」
「呵呵!」
「縱他神機妙算,但怎麼也想不到我還能生。」
體系內的女幹部,特別是紀檢這種一線崗位,生理老化速度普遍快普通女性一大截,加上她的年紀,恐怕是想都沒想過這點,所以以為拿定了她鍾小艾。
但只要懷上…
加上她高齡孕婦的身份。
她自然而然就可以從林致遠精心編織的牢籠里逃出來。
叫他吃上一個啞巴虧。
真當以為她鍾小艾、她鍾家是好欺負的不成!
「可會很危險的。」
侯亮平知道鍾小艾一旦下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乾脆切換了角度。
「我來之前請專家看過,我身體保持很好,加上現在醫療技術發達,危險性極小。」
鍾小艾早有準備,又給了侯亮平一個白眼,「不然你以為我提前一個禮拜來漢東做什麼?」
「所以這段時間你要努力。」
「可我最近很忙的。」
侯亮平雙腿開始打擺子,努力拒絕。
他真的很忙,剛上任吊州常務副市長,各項百廢待興,他忙得跟陀螺沒什麼區別。
哦,也有的。
陀螺需要別人抽才能轉起來,而他不需要。
「你不樂意?」
鍾小艾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