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莉亞不帶感情的說教語氣，反而讓李知心中的隔閡和防備消散了幾分。
如果西莉亞要對她做什麼。
此刻不該說教，而是威脅或者動手。
就像是她強迫她去岩巢族的拍賣會拍賣微晶能力轉換器那次一樣。
如果西莉亞只是想要穩住她。
她不該冷酷，應該懷柔。
西莉亞是一個成功的商人，她知道如何做事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可她此刻的行為，卻像是一種解釋。
「我不了解這枚魔法石。」
「老師。」
「就像我不能確定，這枚魔法石中篆刻的傳送陣法，是為了您能及時傳送到我身邊救我，還是為了其他什麼。」
「但是我不認同您的一部分說法，這枚魔法石只是貨物，我確實不了解它，所以也無法準確的使用，善用，看待它。」
「因為這枚雙重附魔的魔法石，它在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就被魔法隱匿了關鍵信息，從一開始，您就刻意製造了信息差。」
「但是老師，商品是不變的，即使它隱匿了一部分，可隱匿的那一部分在揭開之前和之後，都不會再產生變化，生命卻是變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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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向一個商品討要解釋，因為商品只是商品，它的價格隨著市場的波動而波動，但用途卻是固定不變的。」
「可我會在預估到與您攤牌後的風險後，依舊來參加熔鍛族的宴會，因為您是變化的。」
「我不想在事實和證據不清楚的前提下，用自己發散的思維和混亂的猜測來定義我對您的意義，您做事的用意。」
「我希望聽到您的解釋，是因為在我的判斷里，聽你解釋才是最佳的路徑，事實上，我願意聽任何一個我信任的人的解釋。」
「我永遠會給我認為值得的人一次機會。」
「我認為這也是給我自己的機會。」
西莉亞的義肢帶著她走到了窗邊。
風暴層永遠是霧霾般的灰色調。
只有偶爾的閃電，能照出周圍的顏色。
但空中要塞是金屬製造的，當電光掠過時，內里是更冰冷而死氣的顏色。
像是要吸乾這裡所有生物的最後一絲生氣。
西莉亞不喜歡空中要塞。
她喜歡待在熔城。
那裡雖然濕潤，悶熱，滾燙的岩漿流淌在每一條地下河，還有稍有不慎就會落入火海的風險。
但那裡鮮活，熱鬧，即使真的被岩漿燒成一滴油，也在烈火里滾過，潤滑了合適的位置。
可熔鍛族就是空中要塞和熔城並存。
她也不得不在兩地穿梭。
「我解釋了，你就相信是真的嗎？」
西莉亞看著李知。
這不是她第一次打量這個年輕的新生種族。
她太小了。
也太鮮活了。
年輕鮮活得，讓她每一次見到她，都好像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
她在這個年齡時，莉莉婭總是擔心她的危險，擔心別人的危險，擔心商品的買賣，擔心她是否能做好該做好的事情，又是否會搞砸重要的買賣。
畢竟，這就是一個令人操心的年紀。
可李知不是一個令人擔憂的年輕人。
她做得很好。
就算是以西莉亞11級商人的眼光看待她，她也已經具備了10級以上高級商人的實力。
西莉亞相信，只要李知能夠活下去，活得足夠久，她一定能成為12級職業商人。
這是她的夢想，也是莉莉婭的夢想。
西莉亞希望李知能延續她和莉莉婭的夢想，走到這條路的盡頭，看看那裡的風景到底是否如其他12級職業者表現出來的那樣令人嚮往。
可她來自一個和平的國度。
她的精明、算計、圓滑在和平的國度已經足夠，但是在天啟大陸，她需要足夠狡猾、陰險、惡毒、猜忌和狠辣，才能活得足夠久。
這個世界的險惡和恐怖，在短短的一個月內，只是向她掀開了冰山一角。
她太一帆風順了，也太膽大包天了。
西莉亞甚至難以想像，如果她打劫羽靈族那天，靈丘沒有出現，會發生什麼。
即使她當下就傳送到羽靈皇面前，也不可能真正保全她。
可李知僥倖的活了下來，還賺到了一大筆本不該屬於她的財富。
這樣的僥倖會讓人變得自負。
自負產生傲慢。
傲慢必然會將她引向死亡。
李知：「我自有我的判斷。」
西莉亞搖頭，沙啞的嗓音里，透著晦澀和複雜：「李知，你的判斷來自於什麼？直覺、經驗、對一個生命的了解、對當前局勢的把控？這些東西都會變，你如果太相信你的判斷，那你的判斷終有一天會殺死你。」
李知垂眸思索片刻，抬眸看向西莉亞。
「老師，我相信我的判斷，不在於你解釋了什麼，而在於我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以及我們一起經歷了什麼，我確實會憑藉直覺、經驗以及對一個生命的了解，對當前局勢的把控來做判斷，我也知道局勢和生命永遠在變化，但是，我時刻都在判斷。」
「生命和機遇是流動的。」
「我的判斷也是流動的。」
「我從不定義一個生命。」
「就如同我從來不會將任何生命當做商品一樣，生命有智慧，有感情，有思想，生命在流動，我也在流動，如果如您所言，將一切都當做貨物，最終，我才真的會被貨物反噬。」
西莉亞深深看著李知：「你太年輕了，當你到了我的年齡，經歷了足夠多，你就會發現，只有你將一切都當做貨物，貨物才永遠不會反噬你。」
李知看向西莉亞身後。
灰藍色的雲渦如同山脈，卻一直在塌陷、隆起，如火山一般向上噴發，形成氣流柱。
空中要塞穩固航行。
任由氣流衝擊在它的護甲板上，巍然如山。
李知：「會吞噬我的從來不是貨物，而是我不夠強大，以及別人將我當做貨物。」
「老師，您說您將一切當做貨物，可是此時此刻，您將我當做貨物了嗎？」
「您會向貨物解釋這些嗎？」
「您會教導貨物如何生存嗎？」
「您會在貨物威脅到您的時候，與她在一個安全封閉的屋子裡，爭論誰對誰錯嗎？」
西莉亞一怔，法令紋深深壓下，渾濁的眼珠里，透出冷酷：「那是因為你還有足夠的價值，值得我做這一切，但當你的價值不符合我的預期，我也會毫不猶豫丟棄你。」
李知指著落在兩人之間，正閃爍著紅色魔紋的魔法石。
「可您送給我的魔法石告訴我，您在撒謊。」
她將魔法石撿起，讓它重新歸為沉寂狀態，戴回了自己脖子上:
「老師，我們理念不同。」
「我無法說服你，你也不能說服我。」
「如果有一天，發生了同樣讓我疑惑的情況，我依舊會找到您，詢問您，聽您的解釋，我會根據當下的處境，重新判斷我們之間的關係。」
「但是現在，我們由此產生的爭論，不就是在證明，我當下的判斷沒有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