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寶睜開眼,沒站起來,耳朵豎著聽。
先是一聲短促的嚎叫,從東北方向傳過來,不遠。
然後是又是一些嗚咽聲,比第一聲近。
等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時,趙家寶算是聽出來了,這狼不止一隻,至少三頭。
他慢慢站起來,把柵欄口的火把拔出來,另一隻手攥著備用的那根。
營地外面,枯葉沙沙響,有東西在外圍繞著走。
趙家寶把火把往前一送。
火光照出去七八步遠,照到兩個綠瑩瑩的光點。
成年公狼!
蹲在營地北面那棵松樹後面,腦袋壓得很低,嘴巴微張,盯著火把。
趙家寶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火把一甩,松油脂燒得噼啪響,火星子濺出去好幾尺。
那頭狼往後退了兩步,但沒跑。
它轉了轉腦袋,鼻子貼著地面吸了幾下。
趙家寶又甩了一下火把,同時腳用力跺了一下地面。
狼終於動了。它轉過身,鼻子貼著地面,往東南方向走。
走了幾步,速度突然快起來,小跑了。
它聞到了。
趙家寶站在柵欄口,看著那頭狼消失在灌木叢後面。
緊接著,又有兩個影子從營地東面竄過去,方向一樣——東南。
血跡的方向。
陳廣營地的方向。
趙家寶把火把插回柵欄口,重新坐下來。
先是安靜。
安靜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然後,東南方向炸開了。
「狼!有狼!」
喊聲撕破了夜,接著是噼里啪啦的聲響,像什麼東西被撞翻了。
「操他媽的!火!火在哪兒?!」
這是陳廣的聲音,劈了,帶著哭腔。
趙家寶靠著柵欄沒動,聽著。
「二麻子!二麻子你在哪兒!」
「陳哥我在這兒,別推我呀!啊!」
「上樹!上樹!快他媽上樹!」
狼嚎和人喊攪在一起,中間夾著灌木被撞斷的聲音。
趙家寶估摸了一下距離,三百步左右,聲音傳過來已經有點散了,但那股子慌亂勁兒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這麼多狼?!」
「血!地上全是血!你聞聞!」
陳廣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截:「血?什麼血?誰他媽那麼缺德!!」
後面的話斷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趙家寶能想到陳廣那張臉現在什麼樣,肯定是和鍋底一樣黑吧?他自己派人灑的兔血,這會兒全被人塗到他營地門口了。
這筆帳,他算得過來。
東南方向又是一陣亂響,有人在爬樹,樹枝被掰斷的聲音,夾著粗重的喘氣。
「陳哥你踩我頭了!」
「你給老子往下蹲!讓我上去!」
然後是一聲特別短促的慘叫,不像是受傷,更像是嚇的。
緊跟著,一股騷味順著風飄過來。
趙家寶皺了下鼻子。
陳廣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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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一顆紅色的信號彈從東南方向升上去,在半空中炸開,照亮了那片林子的樹冠。
趙家寶抬頭看了一眼。
信號彈。
考核期間發信號彈,等於主動放棄。
這是王健出發前交代過的規矩。進山之後,只有兩種方式出來,一種是三天到期自己走出來,一種是打信號彈求救。
打了信號彈的,考核自動作廢。
那顆紅光在天上掛了幾秒,慢慢暗下去,消失了。
趙家寶把火把熄了一根,留一根在柵欄口亮著,重新躺下來。
該睡了。
明天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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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山腳下來了一隊民兵,把陳廣從樹上弄下來的。
據說他在那棵松樹上蹲了整整一個白天,不敢下來,直到民兵趕到拿火把把狼群驅散。
趙家寶沒親眼看到這些。他在自己的營地里待了三天,每天打魚,撿野菜,火沒斷過,覺睡得踏實。
第三天下午,他背著包從山上走下來的時候,王健站在山腳下的空地上,手裡夾著一支煙。
旁邊圍了一圈人。
陳廣躺在一副擔架上,褲子濕了大半條,臉上連人色都沒有。他的兩個隨從站在邊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王健把煙掐滅,掃了一眼擔架上的陳廣。
「陳廣。」
陳廣眼皮抖了一下。
「你營地周圍那些野兔血,怎麼回事?」
陳廣嘴唇動了動,半天沒出聲。
「我再問一遍。」王健把手背在身後,「信號彈是你自己打的?」
「是、是。」
「為什麼主動放棄了?」
「狼……有狼群啊!我咋可能斗得過這些畜生。」
「狼群為什麼沖你營地?後山這片林子,野狼一般不往山坳里鑽。除非......」王健停了一下,「有什麼東西把它們引過去。」
陳廣的臉抽搐了一下。
王健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
他轉頭看向陳廣那兩個隨從:「你們倆,誰說說?」
其中一個矮胖的漢子,人稱二麻子,扭了扭脖子,不吭聲。
另一個瘦高個子往後縮了半步。
王健收回視線,不再追問。
「行,陳廣,考核作廢。信號彈是你自己打的,簽了字的生死狀上寫得明白,主動求救等同放棄。」
陳廣閉上了眼。
「另外。」王健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只有旁邊幾個人能聽到,「你營地外面那些兔血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你自己心裡清楚是怎麼回事。回去好好想想吧。」
陳廣被抬走了。
擔架從趙家寶面前經過的時候,陳廣突然睜開眼,盯著他看了兩秒。
趙家寶喝了口水壺裡的水,沒回頭。
陳廣被抬走之後,場面安靜了好一會兒。
七個人進山,三天後出來的,除了趙家寶,還有四個。
二麻子算一個,他和另一個瘦高個子雖然跟著陳廣,但信號彈是陳廣自己打的,他倆沒打。按規矩,他們只要挨過三天,就算通過。
王健站在空地中間,看著面前五個人。
「趙家寶。」
騾車晃晃悠悠往回走,木輪子碾在土路上嘎吱作響。
魏家旬甩了個響鞭,扭頭往後看:「家寶,考得咋樣?那幫民兵連的沒難為你吧?」
趙家寶靠在布包上,從兜里掏出那個紅皮本子,在半空中晃了晃。
「過了。」
魏家旬手一抖,鞭子差點抽騾子耳朵上。
「過了?真過了?」
「嗯,三項全過,證都發了。」
魏家旬把鞭子往車轅上一插,哈哈大笑:
「好小子!萬山村建村以來,頭一個正牌獵人!我就知道你行!陳廣那孫子呢?他考過沒?」
「他?」趙家寶把本子揣回兜里,「半夜在山裡耍心眼,往自己營地外頭灑兔血引狼,結果狼群真去了,嚇得尿了褲子,打信號彈求救,考核作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