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高峰沉默了好大一會,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覺得這件事應該關注度非常高的,說起來比幼兒園食物中毒事件嚴重多了。
但是楊辰說的有印象,是非常有印象,只是簡單有印象,不好區分。
如果只是略微有印象,他就得從頭到尾詳細介紹一遍,不然的話領導不知道來龍去脈,怎麼判斷。
可領導如果知道的比較清楚,你再介紹的這麼詳細,就有點浪費領導時間,領導說不定還嫌棄呢。
於是他先問道:「楊部長,我從頭跟您匯報吧?」
楊辰點了點頭:「我真不太了解,你說。」
路高峰長嘆一聲後說道:「就是前幾年,我們那發現多名嬰兒患有嚴重的營養不良綜合症,造成『至少』兩名兒童死亡,然後經過判斷,認定是購買了不合格的假冒偽劣奶粉產品。」
「我曾經去看過,人長的頭巨大無比,身體卻瘦小到極致,皮膚都出現了潰爛,吃什麼都吃不進去,看的我非常難受。」
「我當時就懷疑,這個世界上怎麼有這樣毫無人性的人,難道他們自己沒有孩子,明知道這是給嬰幼兒吃的,怎麼就這麼狠心?」
楊辰對此也是深惡痛絕,但畢竟沒有感同身受,他只是從新聞上看到的。
「我記得這件事不是國家都介入了,處理了很多人?」楊辰疑惑地問道,難道還有其它因素。
路高峰很無奈地說道:「楊部長,國家是介入了,調查結果是,至少二百多名兒童出現症狀,死了至少十幾個。」
「最後的結論是,這些人用澱粉、蔗糖等便宜的原料替代乳粉,再用奶香精調香調味,製造出來的假奶粉,根本就沒有身體需要的蛋白質、脂肪以及維生素和礦物質。」
「但是人家也說了,裡面沒有發現鉛、砷等有毒有害物質,也沒有檢出激素等成份,只是說長期食用這種奶粉會導致兒童營養不良,進而造成死亡。」
「查獲了五十多家的假奶粉,都是那種無廠名廠址的黑工廠,或者是冒用別人廠名的小工廠,我就不信一個大廠一個大品牌都沒有,全市幾百家商店、超市、日雜店和小賣部,我認為他們都該受到處罰。」
說到這個時候,路高峰的眼都紅了。
楊辰也很無奈地說道:「他們沒有分辨真假的能力,再加上法不責眾。」
路高峰苦笑道:「這個我信,還真有一個商店老闆餵自己孩子吃的,結果命都沒了。」
這種事,叫怎麼評價,正常情況,自己進的貨是什麼樣的,當老闆的肯定知道,這個充分說明,打擊假冒偽劣產品,真的是任重而道遠。
整個鏈條下來,大多數人都是利慾薰心,少數人是蠢不自知。
楊辰抬起頭來,繼續聽他說。
路高峰的嘆氣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長:「唉,當時國家派的食藥監局和工商局等部門下來聯合調查,弄的聲勢浩大,最終,公開接受處理的就兩個人,一個區下面的工商所的兩個副所長,因為接到投訴卻沒有處理被判了瀆職罪,其它人都是內部處理了,最高也就是個副市長。」
「食藥監局牽頭?當時是誰帶隊?」楊辰突然問道,他前一段時間還看了一篇內部文章,好像就涉及到某個國家食藥監局的領導。
「他們局長。」然後路高峰仔細回了一下:「還有一個司長某某某。」
楊辰點了點頭:「對,就他,年初才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路高峰還真不知道這個,瞪大了眼睛:「真的?這才叫蒼天有眼,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
楊辰詳細給他介紹道:「去年食藥監局就有一名司長被抓獲,他妻子就是醫藥公司的,在查獲他的時候,捎帶著查到了另一家醫藥公司的總經理,他交待對你說的這個人行賄,並且充當中間人的角色,收其它醫藥公司的錢,向其它多人行賄。」
「這個醫藥公司的總經理還交待,他父親生病住院期間,對於父親吃的藥,他每一種都認真查看,只要是他經手行賄過的藥企生產的藥,一律不用。」
「至於你說的這位,他的偽裝形象非常好,名下無房無車,也無大額存款,平時坐公交車上班,也不喜歡應酬,唯有一個愛好,就是打羽毛球。」
「反貪局的同志們偵查他的時候,竟然還被他反跟蹤,甚至他還說,他如果有問題,全部的國家機關就沒有好人了。」
「這麼囂張?」路高峰十分驚訝,他那個時候就接觸過這位,很斯文的一個人。
楊辰嘴角閃過一絲譏笑:「全國有十七萬件藥品的批准文號,三個月,其中有十五萬件都是他在三個月內核准的,你說這不是取死之道是什麼。」
「那他們那個局長呢? 」路高峰關心地問道。
「已經退休了,不過估計他也跑不了,你說的那個某某某以前是他的秘書,秘書被抓了,領導還能倖免?」楊辰頗有些幸災樂禍地說道。
比在食品上動手腳,更可惡的是在藥品上弄虛作假,這個性質更惡劣,簡直就是拿人命開玩笑。
路高峰用力一拍大腿:「就是他。」
然後咬牙對楊辰說道:「楊部長,其它那個時候被查獲的不止這些小品牌或假品牌,還有一個大品牌也涉及其中,最開始的通報資料里還有這個品牌的名稱,後來就越來越少,最後的時候,竟然連提都不提了。」
「你說的是?」楊辰疑惑地問道,其實他已經有所猜想了。
「就是某某。」路高峰直接說道。
楊辰恍然大悟,原來它們的產品這麼早就出問題了。
「然後呢?」楊辰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其實當時我是負責跟蹤這件事的宣傳報導工作的,當時由於他們是大品牌,公司的跟進處理很快,對於購買他們產品的消費者,就是讓你簽訂保密協議,然後補給你一大箱奶粉,如果你不簽訂的話,就什麼也沒有。」
「對於他們的經銷商則是以加強返點來讓他們閉嘴,對於跟於報導這件事的媒體,就是用錢收買,給你投放大量的GG,讓你不能報導他的負面新聞,只能報導正面的,甚至還讓他們故意去黑其它品牌。」
「說真的,我還幫我們市報社聯繫了幾百萬的GG費呢,當時還覺得沾沾自喜,覺得大品牌就是負責,就是財大氣粗。」說到這裡,路高峰沉重地低下了頭。
「然後呢?」楊辰繼續問道。
「今年他們不再向市報社投放GG了,市報社找我想讓我幫助再協調一下,說不然的話,他們就還繼續報導,反正他們的產品還有問題,只是不在咱們這裡,我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說到這裡,路高峰笑的比哭都難看。
「 我以為他們那麼大的公司,都改正錯誤了呢,想不到還在害人。」路高峰苦惱地抓了抓頭髮。
「那你找我是想要幹什麼?」楊辰心裏面已經確定要插手這件事了,但是對眼前這位的來意,還不太清楚。
「楊部長,關於義澤縣那起事件,我也聽說了,是您一力在推動那起事件的處理,主張對社會公開回應的您,我認為您是真正關注食品安全,重視民生的,所以這件事上,我想來問問您,有沒有什麼好的辦法來阻止他們?」路高峰滿懷期望地問道。
「讓咱們的媒體曝光他們?」楊辰問道。
路高峰搖了搖頭:「楊部長,我相信這樣稿子不等發出去,就有人來跟你聯繫了,要不給你增加GG費用,要不就是讓上面的領導給你打電話,要求撤下稿子。」
楊辰知道,正規的媒體發稿之前必須三審三校,不可能瞞住人就把稿子發出去的。
一個 銷售收入上百億、品牌價格超百億的企業,又是當地的經濟支柱,這樣的企業能量是很大的,特別是國內的乳業企業,因為國內不具備大牧場條件,一般都是用的企業加農戶模式,一個企業下面可能還有數以萬計的家庭。
但是比起廣大銷售者,比起那些數以萬計的兒童,他們又更不值一提了。
但是楊辰又絕對不敢小看他們的能量,有的時候幾萬塊錢就能買一條命,何況是數以百億的生意。
楊辰別的不知道,但是最起碼知道這件事之後,國產奶粉一落千丈,再也沒有任何人相信國產奶粉了。
最可氣的是,那些國產品牌打著進口奶源的旗號,賣的比進口品牌還貴,從而催生了海外代購的開啟,背包客的出現,大批量從香江購買原裝進口奶粉,導致香江奶粉供應緊張,也成了亂江派的一大藉口。
實際上國產奶粉潰敗是整個產業鏈的不守規矩造成的,劣幣驅逐良幣,規規矩矩做事比不過那些搞小動作的,但是這不是你毒害嬰幼兒、坑消費者的理由。
所以這種事,不能簡單地揭發這個品牌就能解決的,這是整個行業的痼疾,其它品牌難道就沒這種情況,也有,只是沒有它這麼嚴重。
後世為什麼這種情況得到根治,是因為在整個社會形成了人人喊打的局面,但也摧毀了大眾對國產奶粉的信心。
如果國產奶粉在產量和質量上無法滿足消費者生命和健康的安全需求,那麼進口奶粉也不是不行。
就跟大豆產業一樣,國產大豆滿足不了需求,進口大豆也不是不行,無非是選擇轉基因和非轉基因的區別。
沒有那麼多的空閒土地和大規模農場和牧場,你就無法在成本上跟人家競爭,能保證主糧安全自主已經夠不錯了。
所以在這些產品上,不可能追求絕對國產,絕對國產的代價就是廣大消費者和整個下游環節買單。
危害大眾健康的行為該打擊打擊,而且越早越好,等事件徹底爆發再處理,就晚了。
但是在楊辰目前的位置,管這種事有點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俗話說叫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你就算是非要做,也無法獲得上級的支持。
楊辰倒是能發動媒體,實在不行通過國外媒體把這件事揭露出來,但是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你手頭有什麼資料沒有?」楊辰對路高峰問道。
「有,在我車裡呢。」路高峰眼神中帶著一絲希望。
「前兩年的事那些資料有沒有?」光是目前的情況沒有說服力,這種事得從頭來。
「那些在市里,沒有帶過來。」路高峰對楊辰說道。
「你現在回去拿過來,要快,也要注意保密。」這麼大的事,最忌諱還沒有開始呢,就搞的沸沸揚揚。
路高峰步履輕鬆地走了,楊辰卻在用力地思考著。
這種事,必須找一個不畏強權的人,至少能夠頂住各方面壓力,不會退讓。
跟地位或背景關係並不大,因為地位再高,也會跟人進行利益交換,真正能堅持到底的,全靠內心的良知。
沒有這個,是不可能扛住資本和權力相結合的壓力。
那麼在楊辰認識的這些人裡面,最好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花幼蘭。
她有實力,背靠她們那個小團伙,很有少人願意招惹。
也有良知,日常的接觸中,楊辰感覺到,她還是具有女性的良善和悲天憫人。
同時她在這方面發力,也有理由和藉口,而且對她個人的前途來說,也說不定是好事。
想到這裡,楊辰打通了花幼蘭的電話。
這就是背靠團伙的好處,楊辰也是心中大定。
不過楊辰也不會全指望花幼蘭,他也有自己的力量,這個時候不用,更待何時。
這才是真正有意義的事。
好不容易重來一次,不做幾件大事,都對不起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