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辰的言外之意,就是只要有人在考核時,反映了這個問題,那他絕對會秉持公正,把情況匯報上去。
但是說沒有人反映這個問題,那麼我們只是負責考核的,不是調查組,只能當不知道。
從被確定為考核組組長後,楊辰就給自己定了一個原則,涉及到考核的所有事宜,一切按規則辦。
超過規則之外的事,不管誰來溝通,一概不管。
他不會為了誰的人情,或者好處,去突破原則,沒有誰的人情會大於自己的原則。
所以跟他來提前溝通的,他沒有答應人家任何事情。
有暗示的,也有托人的,但一律沒用。
但是提前溝通時,直接告狀的,還是第一次。
而且還是一把手來告狀。
這個王校長的說詞,如果是真的,那確實不能被評為優秀。
其實就考核來說,制度很完善,流程也很科學,之所以變成了走形式,這個和大眾的普遍性格和傳統習性有很大關係。
不管是搞選舉也好,還是搞測評也好,沒有人會在乎,也沒有人當回事。
有人會說,我們選了也沒用,最終還是領導說了算,或者上級說了算,或者誰送禮誰上去。
這種情況很普遍,甚至說比比皆是。
但是,大多數人,甚至說這種提意見的人,真讓他去選舉或者投票的時候,他也沒有認真對待。
甚至還有一部分人,他們的想法就是,只要不是選的我,就是不公平的。
就以測評為例,其實也是一種選舉,只不過選的是誰優秀,誰稱職,誰基本稱職,誰不稱職。
但是實際上,絕大多數人測評的時候,如果你不要求,他們會把所有人都選成優秀,實際上就是廢票。
如果你要求他們必須從幾個人中選擇幾個優秀,那麼就是人情票,要不提前打了招呼的,要不就是跟誰關係好選誰。
大單位也好,小單位也好,科級單位也好,廳級單位也好,沒有說看能力看表現的,都是看人情,看人緣,或者看領導的眼色。
到個別談話的時候,一律都是只說好話,不說壞話,你問有沒有什麼問題,要不是沒有,要不就是不注意團結同志,工作起來比較衝動,有急躁情緒,這些不痛不癢的話。
這種情況,考核組是無能為力的,他只能根據述職情況,查閱資料,民主測評,個別談話來發現問題。
就跟這個王校長說的這個,他現在跟楊辰他們說沒用,必須得在考核的時候說,有記錄的情況下,才能起到作用。
所以楊辰的意思就是,你真想把這個人搞下來,或者不讓他優秀,你安排人反映他存在問題,我這邊肯定給你當回事。
但是你要是不想跟對方撕破臉, 那我們也沒有任何辦法。
王校長頓時猶豫了起來,他倒不是不想撕破臉,而是如果他這麼做的話,對方也會對他的人用同樣的手段,因為雙方的屁股都不乾淨。
只不過他無非覺得,對方的問題更大。
楊辰看了他一眼,然後指著師鎖成說道:「要不您現在反映到師處長這裡,由師處長處理?」
師鎖成趕緊擺手拒絕:「這不行,這不符合程序。」
王校長頓時趕緊說道:「剛才那個咱們只是閒聊,不涉及正事,來喝茶,這是今年最好的毛峰。」
楊辰對此沒有任何反應,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等考核正式開始,楊辰一行人頓時陷入了忙碌之中,楊辰他們需要在兩周之內,完成七個單位的考核。
當然了,考核都是需要跟對方約好之後再上門,總不能人家單位有重要公務,你非要去考核人家。
或者你都要出發,對方突然有重要工作,臨時改變目標也很正常。
第一站,楊辰他們選擇了省科協,省科協是出了名的事少清淨無紛爭,實際上資金項目也不算少,屬於包子有肉不在褶上那種。
對方租了一輛大麵包把楊辰他們接了過去,在他們的辦公樓裡面,扯了一條大紅橫幅。
班子成員列隊歡迎,楊辰趕緊快走幾步,主動跟對方的主任(實際上不是這個稱呼)握手。
有的地方,科協主任會是當地最有名的科學家,他有可能會是無黨派人士或民主黨派成員,這樣的話科協的黨組書記、副主任會是事實上的一把手。
但是昌州省科協不是,黨組書記和主任是一個人,而且年齡頗大了,走路都有點顫顫巍巍。
好像是他這個崗位本身就是清閒養老之地,所以不需要退二線。
提前溝通的時候,他們的班子成員較少,只有兩個優秀名額,當時確定的就是,一個是第一副主任,另一個是比較年輕力壯的副主任。
如果他們的單位能評為優秀的話,可以給他們三個優秀名額。
可惜的是楊辰他們這個組,只有一個單位優秀名額,這個領導們還在溝通之中,不能確定,但肯定沒有省科協的。
開始之後,對方的一把手開始進行述職述廉,聽著對方有氣無力的聲音,楊辰看了看七頁的報告,很有點擔心對方不能堅持到最後。
不過讓楊辰失望了,對方越念越投入,聲音也越大,聽起來跟越念越年輕似的。
楊辰面不改色地坐在那裡聽著,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哪怕主席台下的目光都帶著探究和好奇。
述職述廉過後,楊辰按照流程講了話,肯定了科協一年來的成績。
光看述職報告,自然是成績滿滿,花團錦簇,為昌州省的科技創新、全民科普和學術交流做出了莫大的貢獻,實際上在楊辰看來,通篇都寫滿了四個字「無用之功」。
然後按照要求,發放了測評問卷,講解了測評要求,然後收回測評問卷,宣布發放多少張,收回多少張,最後再宣傳進行個別談話,然後宣布談話名單,談話地點。
就是找一個會議室或辦公室,然後挨個喊人進去,詢問你一些問題,再讓你填一次問卷。
一般來說,所有的班子成員、中層幹部是必談的,員工的話按照人員比例抽取進行談話。
然而談話還沒有開始呢,負責計票的工作人員就過來匯報說,剛才的測評問卷中,有一張不合格,而不合格的那個恰好是本來準備內定為優秀的那個副主任。
科協不屬於行政機關,所以測評的標準是優秀、合格、基本合格、不合格。
出現一張不合格,他就沒有資格再評為優秀,哪怕其它人全選他為優秀。
因為師鎖成負責測評這一塊,所以他過來問楊辰,這下該怎麼辦?
楊辰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道:「把測評結果通報給他們黨組,先看他們是什麼意見?」
如果他們一把手,非要這個人拿優秀,那麼只能重新測評。
但是楊辰為什麼要答應他們重新測評,總得有個充分的理由吧?
過了一會,科協那邊說想重新測評。
楊辰不去見他們的主任,全程都是師鎖成在來回溝通。
「想重新測評,總得有個理由吧?」楊辰隨口問道。
「他們下面還有一個二級機構,七八號人呢,說通知的人通知錯了時間,沒有趕上,現在才過來。」師鎖成解釋道,其實是人家拼命給他說好話,他才答應下來。
楊辰算了一下人員比例,七八號人,已經有必要納入測評範圍之內了。
就點了點頭:「可以,重新組織測評吧。」
其實一旦出現重新測評,就意味著必然是前面的測評出現了問題,通常情況下,一個單位,十來年都不一定出現一次重新測評。
楊辰也是想再次確定一下,上次劃不合格的那個人,這次敢不敢再劃了。
如果這次沒了,說明上次可能是誤劃,或者說泄憤式的劃了個不合格。
如果依然還是不合格,那這次重新測評就沒有改變結果。
他們總不可能要求第三次測評吧。
重新測評的時候,場面已經有點嘈雜了,無論那個常務副主任怎麼強調會議紀律都沒用。
而那個主任坐在那裡只是盯著下面的人,看起來非常像是在對投不合格的人施加壓力。
楊辰強調了重新測評的事出有因,同時要求大家堅守本心,按照德、能、勤、績、廉的標準認真對待本次測評。
由於這次增加了人員,省科協也增加了兩名工作人員發票收票,楊辰在上面,敏銳地發現收票的人分成了三個,一個收班子成員,一個收中層幹部,一個是普通幹部職工。
這樣一來,至少可以區分出來,劃不合格的那位,在那個群體。
哪怕這次仍然劃的不合格,但如果能找出來這位,就可以讓他去找考核組說明情況,說自己是隨便瞎劃的。
當然了,讓考核組採納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但至少有了一點點可能。
這次沒有直接宣布進行個別談話,而是讓所有人都在會議室等著。
幾乎大半人也都意識到,必然是測評出現了問題,但還有幾個老太太鬧著要去接孩子或者去買菜的。
這次計票幾乎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進行的,只有楊辰充分採取了放權的策略,連看都不看,只是坐在那裡等結果。
其實楊辰通過半猜半觀察,基本上可以確定這個劃不合格的在中層幹部行列。
班子成員就那麼幾位,但有膽爭這個優秀的不多,而且他們有什麼不滿,也容易協調,中層幹部那邊反而不好擺平。
很快師鎖成就過來匯報導,不合格依然存在,而且還是那一位,這就說明對方是認真的了。
「你去問問他們想怎麼辦?」楊辰一副沒有意見的樣子。
其實這種事很好解決,他有不合格不能當優秀,但把優秀給別人不就行了。
科協的那個垂垂老矣的主任去聯繫人了,那個常務副主任在跟班子成員逐個談話,會議室那邊已經亂的不成樣子了。
然後那位主任拿著手機過來找楊辰了,他把情況簡單編了條簡訊,意思是那個不合格是有人為了泄私憤,故意破壞考核工作,科協裡面又有一大批黨外人士,希望領導考慮一下科協的特殊情況,在考核上給予額外照顧。
他發給了組織部長段天涯,段天涯給他回了一個「可以,我在開會,一會再聯繫。」
他的意思就是段部長已經同意,楊辰卻覺得人家就是個自動回復。
但是這位主任非要拿著雞毛當令箭,楊辰也不跟他吵架,反正最終確定優秀後面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於是就說道:「這個我回來再請示段部長,該繼續進行繼續進行吧。」
到個別談話的時候,由於出現了意外情況,楊辰決定取消分兩組進行的安排,按照一個組三個人的方式,這樣速度也能快點,而他就坐在旁邊監督。
科協那邊再次跟楊辰他們溝通,說部分中層幹部有重要工作需要處理,能不能對談話名單進行調換。
楊辰看著師鎖成說道:「師組長,你覺得可能嗎,這是全省的方案,咱們有什麼權力去調整,你能承擔起這個責任,還是我能承擔起這個責任?」
師鎖成本來想換個人情的,可聽楊辰這麼一說,頓時轉身就走。
楊辰的意思很明確,如果說沒有出現意外,適當調換一下名單,這個無可厚非,談話又不是強制性的,個別人有事急著離開,換個人也行。
首先得談夠比例,其次才是人員身份要求。
看著楊辰親自盯著談話,不管是考核組的人員,還是被談話對象,都變得非常小心。
剛才的幾件事上,已經證明這位年輕的考核組長不太好打交道,不是那種圓融通達的性格。
即使是班子成員,在楊辰的注視下,也帶著拘謹。
楊辰並不是純粹的坐在那裡看著,而是面前放了一個筆記本,根據談話內容,時不時地寫幾筆。
其實對於沒有什麼意義的談話,楊辰根本沒記,寫的也是無關內容。
班子成員談話,該中層幹部了。
省協科有八個部門四個直屬單位,但其中一個部門沒有領導,所以是十一個中層,但這個部的副主任,也要接受談話,只不過在下一批裡面。
前兩個談的很好,很正常,等到學會部主任踏進談話室,一看他的神情和走路姿態,楊辰就知道關鍵人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