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解放聽過大大小的匯報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誰是真材實料,誰是誇誇其談,誰是嘴上功夫,誰是胸有成竹,還是能聽出來的。
任何工作局面,首先是要思路清晰,知道自己面臨的是什麼樣的局面。
然後加以分析,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可長可短,可遠可近。
最後就只看執行力是否到位了。
有些人設想很美好,但是讓他抓執行,不是手段不夠,就是力度不行。
最終落個虎頭蛇尾的結果。
而楊辰據他所知,執行力恰好是他的強項。
所以說對楊辰剛才那番話,他是非常滿意。
雖然楊辰也向他提出了要求,但這才是正常。
權責要分明,單位一把手有單位一把手的權力,分管領導也有分管領導的權力。
比如要是某個副職極不配合,楊辰又沒有換人的權力。
當然了,他這個分管領導也沒有,但他有向組織提建議的權力 。
而楊辰只有向他提建議的權力 。
楊辰要整頓,必然涉及到很多變動,也必然觸及到很多人的利益,這種情況下,沒他這個分管領導支持肯定不行。
只是說起來這個,楊解放就有些打抱不平地說道:「小楊,你是哪點得罪了姚書記?他這麼針對你?
要不我找機會組個局,喊上你和姚書記,你好好向姚書記賠個罪?」
在他看來,姚啟智這是在沒事找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非要插這一手。
小楊又沒有得罪你,幹嘛這麼針對小楊。
提拔這種事,一輩子可能就這麼幾次機會,你非要橫插一手,結這個仇幹什麼。
他和姚啟智互為臂援,只為自保,不想被劉柳二人之爭所誤傷或圈進去。
就像老大和老二打仗,結果死的是老三和老四是一個道理。
人家兩個勢均力敵,進行激烈交鋒的時候,是不允許有人置身事外的,你置身事外,就相當於等著人家兩敗俱傷,好坐享漁翁之利。
對於這種人,能常的做法就是,要不你加入我,要不我毀掉你,我不可能讓你加入對方,也不可能讓你坐山觀虎鬥。
這種情況下,想要自保,就非常困難,好在官場上還有一套規劃,那就是官大一級壓死人,能不能自保,主要看你在上面有沒有關係。
然後想要確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損,還要有一定的實力。
楊解放、姚啟智、沈長紅算不結盟的盟友。
他覺得他要是開口的,姚啟智應該會給自己面子。
小楊態度再誠懇點,應該不是問題。
楊辰也不能告訴他,說這是他和姚啟智合夥演的戲,雖然在這個戲裡面,他只是背景。
只能含糊的表示:「我也沒有得罪姚書記呀,大概是姚書記真的嫌我年輕吧。」
這個他真的沒法解釋,只能強行扭轉話題:「我聽說,上面不是都基本上定下來了嗎,姚書記總不能再改口吧。」
誰知道楊解放卻一拍桌子:「他們三個只是商量好了,不能算是定下來了。
而且也不能說他們三個取得一致,就算定下來了,我這個分管領導就沒有一點說話的權力了?」
楊辰只是聽著不說話,分管領導能有什麼權力?
你這麼自信無非是因為你是常務副省長,覺得三個書記一商量就把事情定下來,不服氣。
人事問題一點參與的權力都沒有。
實際上你就是個普通的省委常委,當然,以前的話,常務副是妥妥的副書記之下第一人,甚至常務副兼副書記的大有人在。
但是「減副」之後,除了專職副書記,能擔任副書記的,反而是省會市委書記居多。
當然了,並不是說常務副的權力下降了,而是發展受限了。
誰知道看楊辰不說話,楊解放覺得受到了輕視,再加上勁了,一拍桌子:「小楊,就憑你剛才提出來的工作思路,當個一把手一點問題都沒有。
主持工作反而限制了你的發揮。
不行,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得跟劉書記、柳省長好好嘮嘮,要是不給你局長的位置,還不如換人干呢。
這個局長我肯定給你爭過來,不爭過來,這個食品安全工作管誰管誰管,反正我是不管了。」
楊解放越說越上勁,吹鬍子瞪眼的,好似受了委屈的人是他一樣。
楊辰只好在旁邊說道:「楊省長,這樣不好吧,三個領導都已經定下來了。」
他越這樣說,楊解放越上勁,大手一擺:「你不用管,有我在,這個局長你當定了。」
楊辰也不知道楊解放哪來這麼大的信心,但他既然敢保證,楊辰有什麼不好接的。
只能點著頭,臉上狂喜著。
楊辰走了之後,楊解放停了一會,先打電話問了問辦公廳,確定柳道源在辦公室,立刻拿著一本筆記本裝樣子,起身去了柳道源那裡。
柳道源正在跟姜石岩交代事呢,楊解放也不等秘書通報就闖了進來。
看他雷厲風行的樣子,姜石岩知道這傢伙不好惹,趕緊以下落實離開了這裡。
「解放同志,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柳道源坐在那裡覺得好奇又好笑,但臉上還是如常問道。
明明是一點就炸的炮仗脾氣,但偏要裝出腹有深淵的樣子,覺得自己很是老謀深算,實際上卻算不明白。
只不過今天這樣的楊解放,也確實少見。
楊解放開門見山地說道:「柳省長,關於食藥監局局長的任命,我有不同的看法。」
柳道源心說,你有不同看法又能怎麼樣,我還有不同看法呢,不照樣得接受。
但嘴上不能這樣說:「你是分管領導,當然也要尊重你的看法,你看好誰,說說?」
「不!」楊解放直接說道:「我不是看好誰,是這樣的,我剛才跟楊辰同志談了一會。
並且詢問他如果去了食藥監局,準備從哪幾方面開展工作。」
楊解放把楊辰說的五條長遠規劃和三條短期措施一說,竟然跟楊辰說的幾乎沒有什麼差別。
然後又說道:「我覺得楊辰的思路非常好,非常對頭,如果按照他說的去執行落實的話,咱們省的食品安全工作一定會迎來長足發展。」
柳道源點著頭:「楊辰同志考慮的挺完善,不錯,不錯,這說明組織沒有用錯人。」
楊解放一聽這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柳省長,既然你也認可 楊辰同志的能力 那為什麼非要讓他以主持全面工作這種比較尷尬的身份去開展工作呢?」
不知不覺間,他的語氣已經帶著被壓制的抱怨:「一個正廳級的位置,有什麼捨不得的,現在的食品安全工作是什麼局面,正是需要用人的時候,而且得是能幹事、干成事的人頂上去,那些庸才沒用。
楊辰同志能力、魄力、辦法都有,直接任命成局長,順利開展工作不敢,非得主持全面工作,這不是耽誤事嗎?」
柳道源不急不躁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面色依舊平靜:「解放同志,你不要著急,我對楊辰同志沒意見,對他的能力也認可,但在他的任命上,需要三方去平衡。」
「平衡?」楊解放顯然不太認同這種說法:「省里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平衡,是趕緊把工作開展下去,趕緊把這個爛攤子整頓好。
孟玉林一出事,下面本來就人心浮動,隊伍渙散,群眾又盯得緊,這個時候你讓楊辰過去,卻不給他局長的身份,你讓下面的人怎麼想?
嘴上服,心裡肯定不服,真到工作上,少不了陽奉陰違,最後工作沒抓起來,責任還是我這個分管領導背。」
這已經是實實在在的怨氣了。
柳道源只好點了點頭:「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是黨組書記兼副局長、主持全面工作,這已經是目前最好的結果了。」
楊解放搖了搖頭:「黨組書記聽著好聽,可真到具體行政事務上,終究差著一層。
沒有名分,就沒有權威,楊辰同志,執行力沒問題,但再有執行力,也得有平台讓他去施展。」
柳道源見他越說越上勁,也非常認真,就把茶杯放下,態度嚴肅地說道:「解放同志,實不瞞你,這個問題,不是我這裡攔著。
你要說我的個人意見,我當然也希望一步到位,省得以後再折騰一次。
啟智同志那邊,現在也已經轉過彎來了,不會硬頂。
現在真正的關鍵,其實是在劉書記那邊。」
楊解放愣了一下:「劉書記?」
這跟他了解到的情況可不一樣。
「對。」柳道源看著他,聲音略微低了點慢:「表面上看,上次是啟智同志提了不同意見,好像是他把這件事攔住了。
可實際上你想想,要是劉書記真的想把楊辰推上去,是姚啟智能攔得住的嗎?」
楊解放頓時不說話了,但目光閃爍,不停地在思考著。
他脾氣是略有點急,但又不傻。
這種事,當事人不說,外面的人誰也不知道,只知道結果,不知道過程,但一旦點破了,他就能明白過來。
柳道源繼續說道:「第一次碰頭會,啟智同志反對,確實讓事情停住了。可後面第二次碰頭會,按理說只要劉書記態度堅決,是完全可以繼續往前推的。至少,繼續做工作,爭取一次到位,不是沒有空間。可他選擇了一個最穩妥、也最容易讓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副局長主持工作,再加黨組書記。你說這說明什麼?」
楊解放嘴角上揚,眼神有些明亮:「說明他本身,就不想讓楊辰直接上正廳。」
「對了。」柳道源心說,你終於明白了,楊解放這個傢伙有點鬧騰勁,他要是認準了的事,很難放棄,會三番五次找你糾纏,跟牛皮糖一樣。
如果是一般的常委,肯定不會這麼不知分寸,但誰叫人家不一般呢。
楊家在華夏的政治版圖中,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勢力,雖然主要是在軍方發展,而且比較低調,主要跟他們上面沒有根有關。
據說他們家的根基,正好倒在建國前夕,不然的話至少也是一個開國中將。
不過他們家好像有長輩或戰友照顧,也都先後起來了。
楊解放算是他們家的異類,從科研人員轉國企,然後又從國企轉到地方,竟然沒有耽誤他的發展,據說靠的就是這個不要臉的勁。
讓他去找老劉糾纏吧,看老劉能怎麼樣。
果然,解放有些極不服氣:「這是幹什麼?人走茶涼?
人家老喬走之前,不是專門打過招呼嗎?
怎麼,他老喬的面子都不給了?」
「面子也不是沒給。」柳道源故意說道,「黨組書記、副局長主持工作,這不就是面子
這也能說得過去呀。」
「屁!」楊解放當即說道:「這算什麼給面子,副廳還是副廳,就是主持工作,也算給面子,不行,我得跟老劉計較計較。」
「正好,老劉下去了,上面有領導過來視察夏季防汛,要兩三天才回來,不然書記辦公會今天就開過了。」柳道源笑吟吟地看著他。
楊解放看了他一眼,對於他的陰謀心知肚明,就是想要自己跟老劉鬧。
但楊解放不怕,他只要自認為占理,他就敢,我又不是不講理,我是為了工作,又不是為了個人。
心底無私天地寬,這也算是家族遺訓,雖然是妻子家族的。
所以他哪怕知道柳道源有想法,也不在乎,只要是為了工作。
老劉也好、老柳也好,對他來說沒有區別,自己能不能更進一步,也不是看他們的臉色。
至於劉心懷為什麼哪怕有喬伊雲的面子,也不肯把楊辰提到正廳,這也很正常。
自古以來,官不濫升、才不虛授,
再加上孟玉林的事餘波未平,社會上本就有各種聯想,這個時候直接讓楊辰接局長,確實容易引發議論;另一方面,楊辰畢竟不是劉心懷自己的人,看在喬伊雲的面子上,劉心懷願意照顧一二,但肯定不會下重本。
再加上楊辰跟袁守一的衝突,這就很正常了。
但是在楊解放這裡看來:「這不是耽誤工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