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鋪子裡有好幾個人先後離開,便相信他們真的同意我贖身。
可恢復記憶的那一日,我便想明白了,他們就是拐賣我的人,是我的仇人,我還知曉了鬼市的存在。」
虞清歡端起茶,往唇邊送,可她手抖得厲害,許久才抿到一口。
「他們怎麼可能真的放我自由,約莫是在我身上做了什麼手腳。
可如今我有家不能回,有親不能認,便也無懼了。」
她將茶水一口飲進,眼神決然又絕望,「無非就是一死,只要我死了,他們的萬般手段也會落空。」
毛蛋有些不忍心,「虞姑娘,若能活還是活著好。」
有的人為了活,付出巨痛代價,它覺得不到最後一刻,別輕言放棄生命。
虞清歡笑著搖了搖頭。
笑意苦澀悲傷。
她活著就會被那些人利用,操控。
何況,她哪有臉活?
眼下她只關心裴玄,「歸杳姑娘,你有法子讓他忘記我嗎?」
「我得想想。」
歸杳問她,「你那個婢女也是鬼市的人?」
「她是我來京前,掌柜的臨時安排給我的,以前沒接觸過鬼市。」
「那裴玄身上的溫柔鄉解藥,你又是如何拿到的?」
「為了解京城男子的喜好,我化名在長相思做過琴師。
後為了讓裴玄相信他所在之地是長相思,我趁他熟睡後也去過幾次,得過溫柔鄉的解藥。」
只那時她和裴玄正濃情蜜意,根本無需解藥,那解藥便存了下來。
分手時,她猜到裴玄定會去長相思尋他,不願他被別的女子染指,就將那解藥餵給了他。
後頭的話,她沒說出來,但歸杳聽懂了,也和長相思送來的消息吻合。
虞清歡道,「你懷疑杏兒是鬼市安插在我身邊監視我的?」
「不排除這個可能。」
歸杳道,「蕭懷瑾不是尋常人,他們讓你操控他所圖定不小,不可能放任你不管。」
虞清歡想了想,「得知我找錯人後,杏兒的確很害怕,甚至生氣。」
但當初她陷在悔恨和痛苦當中,沒精力去深究杏兒的反應。
眼下,也沒必要深究了,她一個將死之人,杏兒還能拿她如何?
歸杳見她這模樣,不由想到了郡王妃。
「若你連死都不懼,那便留下,替我這璇璣樓做做灑掃,如何?」
毛蛋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虞姑娘,人的命就一條,死了多可惜。
那些拐賣你,利用你,害你的人多可惡,你就不想報仇嗎?
還有那些記掛你,關心你的家人,他們一直在找你,便是你暫無法與他們相認,活著也能知道他們過得如何,不是嗎?
留在璇璣樓,主人不但能護著你,還能幫你報仇,主人最好了,跟著她你不會後悔的……」
它賣力勸說,鳥腦袋拼命的轉。
主人這些年,從沒留過外人在璇璣樓,定有她的目的。
或許是為了更多了解鬼市,畢竟那破地方竟有璇璣骨,還有虞清歡那臉也透著蹊蹺……
也或許是同情虞清歡,隨著主人神魂的修補,她漸漸會變成一個有七情六慾的正常人。
無論是哪樣,主人想要,毛蛋就幫她得到。
「我留下,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虞清歡面色猶豫,「鬼市是個很詭異的地方,亦或者說是個組織,江南只是一處分店,連我都不知他們究竟有多少分店,多少人。」
在歸杳說出那話時,她竟有些心動了,原來內心深處,她並不想死。
她有放不下的人,亦有不見血就平息不了的仇恨。
可能滿足眾生欲望的鬼市,又豈是等閒之地?
歸杳不甚在意,「我敢留你,便不懼這些,你好好考慮,最近最好別出璇璣樓。」
說完,她上樓翻手札了。
毛蛋忙勸說,待安頓虞清歡住下,它飛到歸杳身邊,「主人怎麼想起來要看書了。」
「我在找鎖情符的解決之道。」
她從前記性不好,收願力時遇到的事,或腦中臨時迸發的能力都會及時記下來。
可惜,手札上沒有。
毛蛋落在她肩上,「直接抽了他的情絲就好了。」
這對主人來說,易如反掌,就費點靈力的事。
歸杳合上手札,「沒了情絲,裴玄不只是會忘掉這段經歷,將來也會無愛無恨,無情無欲。
甚至連親人的離世都感受不到悲傷,亦再無歡喜之心。」
那種感覺她深有體會。
「主人,你當真變了!」
毛蛋飛到歸杳面前,「你從前不會想這些。」
歸杳微怔。
是啊,她從前從不為難自己,通常什麼法子最省事便用什麼法子。
如今她竟會替別人著想了。
「毛蛋,你說我從前究竟是什麼人?」
這個從前問的是起死回生之前。
「這塊璇璣骨讓我覺得熟悉,它在我的身體裡融合得極好,好似原本就是這具身體裡的。」
可若是她的脊梁骨,又是被誰抽走,並放在了黑市呢?
毛蛋歉意搖頭,「主人,毛蛋真的不知道。」
它只知主人是如何起死回生的,因它亦是伴隨主人而生,但它不能說。
歸杳擼了擼它的鳥頭,「那就繼續收願力吧,往後的事誰知道呢。」
開心一日是一日。
將鳥塞進袖子裡,「走吧,我們去瑾王府蹭飯。」
蕭懷瑾看到歸杳那張重新明媚起來的臉,便知道事情成了。
「歸杳姑娘。」
他笑著拱手見禮。
歸杳嘻嘻一笑,「王爺,我餓了。」
沒味覺時,都是潦草幾口,維持能量便成,味覺回來,五臟廟就開始起貪慾,想充實填滿。
蕭懷瑾轉身吩咐人去準備膳食。
歸杳不白吃,從袖中薅出毛蛋,「你將事情仔細告知王爺。」
毛蛋很樂意做主人的嘴替,學著虞清歡的語氣,將事情一字不差地複述了。
最後邀功道,「王爺,主人揪出虞姑娘,不只是能救裴公子,也是救了您呢。」
無論是鬼市自己要針對蕭懷瑾,還是有人在鬼市下單欲望,請鬼市幫忙,虞清歡任務失敗,鬼市都會再找上蕭懷瑾。
若主人沒探出幕後真相,蕭懷瑾沒防備,說不定就會變成第二個為愛要死要活的男人。
得知事情經過,蕭懷瑾深以為然,「多謝歸杳姑娘。」
掌燈頓時覺得主人在璇璣樓前蓋酒樓是對的,歸杳姑娘值得。
執劍則是後怕,「明日我得去給禪師捐些香油錢。」
想到這些時日對裴玄的嫌棄,他有些愧疚,不由關心道,「歸杳姑娘,那裴公子現在該怎麼辦?」
歸杳道,「在我找到化解鎖情符的法子前,先讓他繼續睡著吧。」
睡著了就不會多想。
毛蛋又將歸杳不願抽裴玄情絲的事情說了。
「我家主人心善,想儘可能讓他往後做個正常人。」
蕭懷瑾再次拱手道謝,「裴玄若知曉真相,只怕餘生都會活在黑暗和罪惡里,還請姑娘盡力。」
執劍和掌燈也朝歸杳深深一禮。
歸杳避開,「我儘量,但鬼市掌握了他們兄妹的把柄,若他們將此事放出去,且不說裴玄會如何。
裴家甚至整個南曜都會蒙羞,再往大了說,還會影響兩國關係,畢竟裴玄是在大晟出的事。」
歸杳望向蕭懷瑾,「王爺可想好要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