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到了。」
內侍掀了一絲車簾,低聲稟道。
太子身子微微前傾,從簾縫裡往外看,眼前只有空地。
「看來本宮並非有緣人。」
聽聞璇璣樓隱在陣法之內,唯有有緣人方能得見。
「璇璣樓樓主今日大早便去了城西義診,午間時分,義診的人換成了瑾王府的府醫,歸杳不知所蹤。」
翊龍衛匯報著,語氣有些忐忑,「她輕功太快,屬下跟蹤幾次都跟丟。」
壓根無法掌握歸杳的具體行蹤。
太子略一沉默,哼笑著說了句,「奇人異士。」
翊龍衛又道,「屬下雖跟不上她,但要找到她也不難,她與瑾王爺常見面,可要屬下去尋人?」
太子微一抬手。
內侍會意,忙將整個車簾都掀開,太子身子再往前探了探,望著虛空片刻,方才道,「回宮。」
馬車掉頭沒走片刻,卻遇上回家的歸杳,她頭戴流蘇帽,朝馬車行了個江湖禮,「民女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打量她,一身白衣,流蘇遮掩了面容,「你識得本宮?」
歸杳來京後,他攏共出過兩次宮,一次是查抄楊家,一次是今日。
這兩家的事,倒是都有她的參與。
只不知她在哪處見得他,連翊龍衛都跟不上的輕功,有無可能不知不覺出入皇宮?
歸杳笑,「方才在公堂有幸得見殿下風采,殿下來此,可是要尋民女?」
「能讓藏夫人起死回生,本宮覺得該來看看這傳聞中的璇璣樓。」
聽到藏夫人的身世,歸杳便知自己對藏夫人做的事,太子都知道了。
季家鬧說藏瀾謀殺妻子,季老二和沈然這對親生父母必定會關注女兒。
他們是翊龍衛,他們知道,等於太子知道。
歸杳沒否認,只問道,「那殿下看到了嗎?」
太子容貌偏清冷,眼神也是淡淡中透過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疏離。
「有些可惜,本宮什麼都沒看到。」
「那好辦。」
歸杳話落,衣袖一揮,璇璣樓便顯露在太子面前。
「不過是平平無奇的一座小樓,怕是要讓殿下失望了。」
太子眸色微震,他這兩年擴納賢能,還沒有見過有這等本事的。
仔細看了看門牌上的璇璣二字,他視線轉向歸杳。
「姑娘果然有能耐。」
他夸道,語氣不明。
歸杳則嘆了口氣,「不過是故弄玄虛的雕蟲小技,殿下謬讚了,至少眼下便有一件令民女發愁的事。」
既是送上門的,豈有不宰之禮。
她也無需太子追問,直接道,「城西不少百姓被邪術攝取心神,為此或性情大變,或重病纏身,奈何中招之人太多,民女有心無力。
殿下宅心仁厚,心繫百姓,明察秋毫,今日來此定也是為了這件事吧?」
太子還真不知道這件事。
可一個白身女子都能發現,且義診都兩日了,他若說不知,那翊龍衛是擺設?還是他這個太子關心百姓只是假惺惺?
他看了歸杳片刻,唇邊溢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這般說,本宮若不去,倒是顯得沽名釣譽了。」
他端坐回馬車,問了句,「姑娘可會騎馬?」
話是問歸杳,翊龍衛卻已將韁繩遞給歸杳,「姑娘便騎馬隨行吧。」
歸杳暗自翻了個白眼,這是嫌她髒,生怕她要和他共乘?
他想和她坐,她還不願意呢。
她接過韁繩,利索翻身上馬。
太子透過車簾正欲細看,歸杳已夾馬腹跑到了前頭。
她率先帶太子去了女孩家。
女孩母親在執劍等人的幫助下已經安葬,男人躲在小房間呼呼大睡,並未一起去墳地。
等執劍等人一走,他便同女孩要錢,「我知道,你娘下葬花的不是你的銀子,把那錢給我。」
女孩搖頭,「家裡沒有糧食了,爹,我得去買糧食。」
「沒有你再去賺。」
男人上手要搶,女孩躲避,兩人爭執間歸杳出現在門口。
「大姐姐!」
女孩眼尖,一下子看到歸杳,忙跑到歸杳身後。
「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男人見又是歸杳,恐懼中又帶著煩躁。
他實在被饞蟲勾的難受,今日必須拿到錢買酒,就壯著膽子道,「這位貴人,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您還不是官,能不能別管我們家閒事。」
歸杳看了眼後頭過來的馬車,大聲道,「我管不了,太子殿下可能管?」
便是馬車上沒有東宮標誌,便是太子還未現身,但翊龍衛特有的面具,和馬車旁站著的內侍打扮,京城百姓很少有不認識的。
男人驚得撲通一聲跪下。
「太子饒命,小的只是讓小女將家中銀錢交給我保管,沒有違法亂紀。」
車簾打開,太子微微蹙眉,彰顯著對歸杳的不悅。
歸杳可不懼,走近馬車低聲將男人的事情說了。
「這兩日小女遇上幾例,避免引起大家恐慌,並未告知患者真相。」
歸杳凝視太子,打量他神色,「但這些心神若不及時奪回,如他這般的會生惡禍及他人,如他妻子那般則喪命。」
既然太子能找上門,竊取心神的幕後之人說不得也已留意了她,而她也的確無法看著百姓不管。
那不如索性攤到明面上,趁機同皇家要些好處。
「要如何奪回?」
太子亦在觀察歸杳。
她將他架起來,讓他不得不來此,又抖露他的身份,怕是所圖不小。
歸杳展顏一笑,「殿下且看。」
她轉動手腕,運起靈氣,猛地打入男人體內。
男人等不到太子說話,正跪在那裡戰戰兢兢,忽覺一股暖流自心口流入四肢百骸,最後至大腦。
他驚得猛地抬頭,原本因酗酒和狂躁而渾濁的眼漸漸變得清明。
片刻後,他如夢大醒般看向四周,最後視線落在女孩身上,本能地他去握女兒的手。
「芽芽,他們這是?」
女孩被打怕了,見他伸手過來,下意識躲開。
「芽芽?」
男人身子僵住,隨即那段渾噩糟糕的記憶慢慢恢復,他的臉漸漸發白,又發青,最後變成灰敗。
「你娘葬在哪?」
芽芽被他這樣子嚇到,生怕他要去做對娘不利的事,不肯說。
男人見女兒牴觸他,想到以往做的混帳事,抬手朝自己臉上狂扇,「畜生,我真是畜生,我怎能打你,怎能盼著你娘死,我真該死,我畜生不如……」
他哭著跑出院子,找人問妻子的墳地,芽芽遲疑了下,也忙跟了上去。
太子視線在男人跌跌撞撞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手指微彈,一護衛忙跟上。
他不信歸杳的一面之詞。
「殿下,再去義診之地看看吧。」
歸杳有些力竭的樣子,上馬都翻了兩次才翻上氣。
太子將一切看在眼裡,不動聲色。
歸杳沒到藥鋪就停了下來,遠遠指著排隊的一眾人。
「殿下,這裡頭有不少是被攝取心神的,尋常的醫藥根本治不了他們。
他們皆在三年前受過慈雲寺的布施,那場布施的盛大,殿下比我更清楚。
京城百姓大半數都是窮苦人家,都不會錯過白得的食物,中招的究竟有多少,民女難以估量。」
歸杳孱弱地靠在馬車上,「救那麼一兩個,民女還可以,多了,民女力不從心。」
太子手指微微蜷起。
真是個狡猾的女人。
「你想本宮做什麼?」
歸杳說的若是實情,大晟還真沒有別的人能解救那些被攝取心神的百姓。
而他既知此事,就無法置之不理,只能求助於她。
歸杳眼底閃過一抹狡黠,扶著額頭虛弱道,「若殿下能與百姓們一起發願助我,或許我能勉力試一試。」
太子眯了眯眼,「若本宮強行命你救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