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暗室內,檀香在銅爐里泛著暗紅微光。
黑袍人一手掐訣,一手覆在眼睛上,四周如蛛絲般的光華在掌心匯聚,被緩緩推入那雙眼珠。
讓原本保存完好的雙眼,愈加的黑明分明。
見此,紅唇緩緩勾起,低低笑了一聲,「不愧是被璇璣骨滋養了十幾年的眼睛,如此有靈性。」
塗著艷紅蔻丹的手指緩緩收勢,撫上了自己的臉。
「很快,這對舉世無雙的眼便是我的了,有了它便能還我絕代風華……」
突然,笑意凝固。
方才沒入眼睛裡的淡金光華,毫無徵兆地從眼睛飛竄而出,如流螢散盡,透過門窗裂隙,霎時消失於夜色。
而原本靈動的雙眼,漸漸失了華彩。
她附身,指甲緩緩摩挲眼睛邊緣,似在確認什麼。
寂靜的夜裡,她的心跳越來越沉重,「是誰?」
紅唇漸漸下壓,頸側青筋繃起,彰顯著主人的憤怒,「是誰又奪走了我的心神。」
塗著蔻丹的手指重重拍在桌子上,黑袍人轉頭看向門外,「滾進來。」
暗處黑影閃入,才站定,黑袍人的巴掌就甩在他臉上。
「再死幾十人,我的計劃便能成了,為何我的心神還會消減,你不是說那璇璣樓不會再管心神一事?」
黑影忙躬身告罪。
「回主人,屬下查過,先前的確是璇璣樓的歸杳幫城西百姓奪回了心神。
如今,她也的確與太子翻臉,不願再參與此事。」
至於今晚為何心神又會流失,他守著主子,還沒來得及去查。
「定還是她搞的鬼,我們特意尋得死犯,她也要多管閒事。」
紅唇咧開,一字一字咬出來,「去,殺了她。」
……
另一邊,歸杳凝神,意識如遊絲般探出,循著血脈深處那一點牽引,慢慢與那雙眼連結。
這一次,她只看到一處黑袍。
她記得上次看到的那人穿的就是黑袍,此時,黑袍主人應是側對著眼睛,故而她無法看到更多。
歸杳耐心等著。
須臾,她看到黑袍緩緩挪動,一點點,一點點地轉身過來。
歸杳眼也不敢眨。
她看到了黑袍的正面,很細的腰肢,收在暗紋腰封里。
再往上,不算豐滿,但看出的是女性特徵的胸膛。
再往上,白皙纖瘦的脖頸,青筋尚未平復,隱約可見方才暴怒後的余跡,再往上,烈焰紅唇,再往上……
歸杳眼神定了下。
鼻子以上,一張製作精良的黃金面具嚴絲合縫的扣在臉上,只露出眼窩處兩個黑黝黝的空洞。
一個沒有眼睛的女人!
歸杳壓著心中亂緒,運轉靈力再往上,黃金面具和黑色兜帽間露出一小撮雪白的發。
瞎眼!白髮的女人!
她怎麼會有自己的眼睛?她就是挖她眼,害死她的真兇?
可她是誰?
能對她動手的,一定是她不設防之人,歸杳想了下自己的身世。
寶珠公主身邊親近的女人不少,生母皇后,外祖鎮國公府那邊有外祖母,姨母,舅母,還有許多個表姐妹,甚至貼身女官。
可不曾聽聞有瞎了眼的。
殺了她,還能讓人代替她去南曜,且不被大家發現,說明這人地位不低,亦或者有權勢幫她周全。
可能性挺多,歸杳一時想不到答案。
但她如今確定了一點,這人用邪術攝取心神滋養她的眼睛,一定是為了將她的眼占為己有。
所謂相由心生。
好的心神尤其良善本心可蘊生皮肉氣韻,她面具遮臉,又生出白髮,要麼容貌老去,要麼容顏有損。
故而才竊取心神,是為了重塑行貌。
可如今卻不再篩選,應是她發現了這個陰謀,打亂了對方的計劃。
讓對方不敢再挑質量,先把數量達成。
暗室的黑袍人,還不知自己的心思已被歸杳全部猜對。
她沉沉呼吸,托起匣中眼珠,嗓音低啞,「寶珠,那璇璣樓的歸杳,可是你?」
隨即笑了一聲,自己先否定了。
「我猜不是,當初你為救那五色軍獻祭自己,雖被她們反過來奉祀。
可她們既能醒來,說明獻祭至少完成了一半,你的血肉之軀和神魂已然折損。
你又同神鬼交易,讓天雷取我雙眼,毀我容貌,那必定也是付出不小的代價。
三年時間,我費心費力尚且未能讓你這雙眼與我身體合為一體,未能讓我容貌恢復如初。
你一區區凡體,短短三年時間又怎可能行走於天地之間,還習得一身本事?
那定不是你,對不對……」
頓了頓,她露出一抹邪肆的笑意,「但若那真是你,也不錯。
聽聞你如今的這副身體,十分矯健,還有靈力加持。」
長長指甲突然掐住眼睛,紅唇微動,咬牙擠出一句話,「那我便奪了你這身體,一勞永逸。」
「啊!」
歸杳疼的忙斂回心神,斷了與眼睛的連結。
長指甲掐眼太疼了,歸杳眼淚不受制地滑落。
毛蛋回家就看到這一幕,忙銜了巾帕給她,「主人,怎麼回事?」
歸杳接過巾帕擦了眼睛,將事情說了。
「女人?」
它氣的跳起來,「果然最毒婦人心。」
不過,想起自己正事,它將滿肚子咬罵人的話壓下。
「胖翠和紅眉他們發現可疑之人了,他們藏在城東的一座宅子裡。
那宅子原是大官的府邸,犯事後被朝廷收回,後頭鬧鬼,加之荒敗,修繕費錢,就一直空著。」
歸杳聞言,當即起身,「走,去看看。」
「主人。」
毛蛋阻止,「來之前我便寫了紙條,分別讓胖翠和紅眉帶給了王爺和德順。
你的眼睛還在那壞女人手裡,萬一出了璇璣樓,她又對你眼睛下手……」
有德順和王爺應該也夠了吧?
毛蛋其實也沒底,畢竟那壞女人有邪術,但它捨不得歸杳犯險。
歸杳卻道,「就是眼睛在她手裡,我才更得去。」
何況,她剛剛因疼痛落淚,也不知道那雙眼會不會受她影響也流淚。
若是如此,她就暴露了,那就更得速戰速決。
王爺和德順的速度比不過她。
歸杳的擔憂不是多餘。
那雙眼被諸多心神滋養,已有了靈性,和本體一連結,好似活了過來。
歸杳這邊落淚,那邊亦是同步。
女人感受到眼睛的濕潤,神情大變,「來人。」
有下人進屋後,她問,「眼睛可是哭了?」
下人湊近一看,也是吃了一驚,「是,落了淚。」
「她竟真的回來了!」
女人滿臉的震驚和不忿,「憑什麼,憑什麼她能活著回來?
憑什麼我養了幾年的眼睛,她一回來就聽她的?」
只有眼睛的主人,才能讓眼睛與之連結,一定是寶珠回來了。
下人也意識到什麼,擔憂道,「主子,這人能驅使眼睛,可見有些能耐,會不會找到此處?」
女人一隻手搭在下人的肩頭,急促開口,「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另一隻手將眼珠攥在手心,「不能便宜了她,若我不能用這雙眼,那我寧願毀了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