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婆的魂體化作漫天銀白魂絮,似流光般緩緩流進歸杳的眉心。
「公主恩情,無以為報,漣宓願散盡魂元為公主修補些許神魂,只求公主略加庇護沈家的孩子們。」
吞嗤了楊氏的魂魄,宓婆鬼力增強,才能弄疼歸杳。
而歸杳方才那一痛,是宓婆故意轉移她注意力。
反應過來,歸杳阻止,「不必如此,我應你便是……」
歸杳迫切想要修復神魂,卻未想過犧牲他人。
「公主不必有負擔。」
漣宓打斷她,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我活一世,做人做鬼皆沒意思,老國公說愛我,卻嫌棄我的出身。
我早知他不會讓孩子養在我膝下,還是自私地生下兒女,讓他們認楊氏為母。
兒子被教壞,我亦有責任,晚兒所嫁非人,我卻無力護她。
消融於這世間,於我而言是解脫是安寧,還望求公主守口如瓶……」
話音漸漸消散,銀白流光盡數流入歸杳眉心。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突然到歸杳不知如何阻止。
碎開的魂絮如同填補裂痕的光,流淌在她的神魂開裂破損處。
她的記憶里,沒有教她怎麼將碎裂的魂元從靈竅里扯出,拼湊回那個總是平和,又面帶慈祥的宓婆。
「公主,你怎麼了?」
沈非晚看看歸杳,又四下找尋著什麼。
「你為什麼哭了,你方才在和誰說話?」
歸杳不知自己幾時落了淚,淚水順著臉頰流進嘴角,是鹹的。
宓婆修補了她的神魂,讓她沒有結契的情況下,也能嘗到滋味。
「一位故人。」
歸杳緩緩擦去眼淚,問沈非晚,「稍後我會進宮同皇上請示開辦女學一事,你可願留在京城去女學做事?」
留下?
相較於京城之外的夫家,沈非晚自然是願意留在京城的。
可夫家不會同意,娘家如今也艱難,還有未嫁的侄女,她若和離歸家,對侄兒侄女的婚事是有影響的。
「不了。」
她如今孑然一身,何必再給嫂嫂侄兒他們帶來麻煩。
歸杳猜到她的顧慮,「你只告訴我,你想不想留下。」
沈非晚有些恍然。
前些時日,她為了送走嫂嫂,也問了嫂嫂這樣的話。
今日歸杳也問她,可這並不在她和歸杳的契約里,難道……
她突然輕了聲音,小心翼翼似怕驚著什麼,又似帶著期待。
「你希望我留下嗎?」
歸杳心頭有些發酸,點頭,「是,我希望你留下。」
這一定是宓婆的情緒。
她不喜欠人情,那她便如宓婆所願,對她的家人照拂一二。
「好,我留下。」
沈非晚眼底淚花閃爍,她忙別過頭,「只是我得先回去一趟。」
或和離,或被休,她都得先去與夫家脫離關係,免得又被夫家造謠她流連在外不檢點。
「和離的事,我找人來辦,你只需將嫁妝單子準備好便可。」
歸杳看了眼洞內,「若無別的事,我們先回去。」
沈非晚也看了眼洞裡,「沒了。」
仇人已死,娘希望她留在京城,那她就留下,餘生,除了好好生活,她,再沒別的事了。
如來時一般,歸杳攬著她的腰身,帶著她踏足與山林樹木之間。
風吹在臉上,似娘的手,輕輕柔柔擦去她臉上的淚。
她扭頭,朝後努力擠出一個笑來……
黑衣男子醒來,見亂葬崗只剩自己一人,眸色沉了沉,起身查看了周邊。
在一顆樹下發現了血跡,用手指抹了點,放在鼻尖嗅了嗅。
人血,還未完全乾涸。
在亂葬崗有血跡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他直覺這血與歸杳有關。
還有那沈家女,娘家出事之際,還獨自一人跑來這亂葬崗,實在可疑。
索性,他縱身一躍,在先前歸杳休息的樹杈上坐了下來。
正好,他閒來無事,便在此守株待兔,沒準還能再守到兩人。
他有心蹲守,歸杳一出現,他就察覺了。
「公主方才使的什麼招?」
他飛身至歸杳面前,攔住了她的去路,習武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被女子的衣袖給揮暈的,實在沒面子。
白雲舒當即將男子醒來後做的事,通通告知了歸杳,「這人有點奇怪。」
她得出結論。
歸杳同她微微頷首,問男子,「你是誰?」
這人蹲守她這樣久,總不該只是為了問這一句。
「某姓張。」
男子不懷好意地笑了笑,「說起來,公主還得喚我一聲舅舅。」
舅舅?
姓張?
難道是鎮國公府的人?
已經疑上她的身份,故意來試探?
可鎮國公只有兩個兒子,老二流放,老大今日早朝還見過,不是這位。
歸杳淡淡一笑,「我自己都不知自己的來處,哪裡來的舅舅?」
「你若傳授我方才那一招。」
他雙手抱劍,「我倒是可以同你細細說一說。」
性情與年紀有些不符,顯得輕浮。
歸杳沒興趣,抬手欲揮衣袖再次放倒他。
男人忙阻止,「別,我是鎮國公義子,你是皇后義女,所以,我是你舅舅沒問題,對吧,可別隨意弄暈我。」
歸杳翻了個白眼。
她連皇后都不認,怎可能認這麼個舅舅。
不弄暈,那就先困住好了。
手腕輕轉,一抹靈力似繩索一般,將男人困在原地。
歸杳嗤笑,「連我一個手指頭都打不過,還想做我舅舅。」
「誒,誒。」
男子運轉周身內力,結果毫無反應,他的臉騰的爆紅。
「我怎麼可能打不過你一個手指頭,我是好男不跟女斗,長輩讓著晚輩。」
他居然真的打不過!
義父讓他探探歸杳的底細,沒跟他說歸杳這妮子,身手這麼厲害啊,還說話那麼傷人。
見歸杳頭也不回,他急了,「快鬆開我,否則有你好看。」
還威脅她?
歸杳腳步一頓,轉身手指掃過他的眼睛,笑得詭異,「等著就等著,你先好好享受今晚的熱鬧吧。」
亂葬崗,最不缺的就是嚇人的鬼。
男人剛到京城,還沒過多了結歸杳的事,不知她這話是何意。
但他看到歸杳臉上的笑,絕不是什麼好事。
便惡聲警告,「歸杳,有種你在這等著,我叫我媳婦過來!」
「噗嗤!」
一直沉默的沈非晚突然笑出了聲。
她見過孩子打架,打不贏喊家中長輩的,第一次見四十多歲的男人,打不過年輕人,扯媳婦做大旗的。
歸杳嘴角也揚了揚。
將沈非晚送回越國公府,正欲去瑾王府看看王爺再進宮。
卻在路上遇見了趙明月。
「我去了璇璣樓,沒看到你,正打算去瑾王府找你呢。」
歸杳見她臉上有焦灼之色,跳上她的馬車,「尋我什麼事?」
「我奶娘自殺了。」
趙明月神情漸漸哀傷。
「她是個特別樂觀鮮活的人,昨日還同我說,明年若有機會,她想跟著商隊出海見見世面,說要好好養身體,將來再給澄兒帶孩子。
從未透露過有輕生之念,可今日去了趟亂葬崗,回家她便留下書信,懸樑自盡了。」
「書信可說了什麼?」
趙明月搖頭,「書信是留給她女兒拾月的,只說她是自我了結,不必追尋她的死因。
但我與拾月都覺蹊蹺,擔心她是不是在亂葬崗遇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想請你過去看看。」
亦或者,歸杳能看見鬼魂,直接問問奶娘究竟是怎麼回事。
好端端的人,怎麼會自殺。
可歸杳跟著去了趙府,卻發現奶娘的魂魄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