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皇帝將最後一本奏摺批閱完,擱下筆,看了眼靜靜躺在那裡的太子,又看看正閉目打坐的歸杳。
吩咐李德順,「拿些吃食來。」
坐這麼久,女兒肯定餓了,還補了句,「葷的。」
女兒最是愛吃肉了。
「嘻嘻。」
歸杳睜眼,「父皇最好了。」
又看向李德順,「德順,多烤幾個豬蹄。」
送那兩貨下地府,又以靈力全程觀察他們,靈力精力皆耗損巨大,她需要好好補補。
皇帝看出她心情不錯,「你哥還有救?」
女兒怕他擔心,同他說過,她雖未同行,但在太子身上放了耳聽報,能知曉太子在地府的一舉一動。
若太子還是個糊塗蛋,女兒這個時候怕是沒心情啃豬蹄。
歸杳點頭,「還是父皇了解我。」
隨後他將太子和張銘在地府的事,簡單同皇帝說了。
皇帝心緒複雜,但卻朝歸杳豎了個大拇指。
還是女兒有魄力,他以前就是對兒子太心軟了。
歸杳傲嬌的抬起下巴,接受到父皇的讚賞,「哥終於猜到是我了。」
皇帝冷哼,「走這一趟,他如果還猜不到,他往後該住的是豬圈,而不是東宮。」
珠珠兒都暗示的那麼明顯了。
歸杳笑眯眯,「哥哥算是躲過一劫了,回頭他若怪我欺瞞,父皇可得幫我。」
「自己瞎了眼,他那還有臉怪你。」
皇帝嘴上罵著,臉上卻漾開笑意。
父女說話的功夫,李德順提著食盒進來,歸杳吸了吸鼻子。
「德順的廚藝還是那麼棒。」
「小主子快嘗嘗。」
李德順笑呵呵的,「您不在京的這些年,老奴可不敢荒廢廚藝。」
皇帝輕咳一聲。
老東西,又賣乖。
李德順忙替皇帝邀功,「你離京後,宮裡就沒採辦過豬蹄,但自打知曉您回京,陛下就讓御膳房日日備著。」
宮裡的其他主子們都嫌豬蹄吃著不體面,只有他的小主子愛吃。
歸杳淨了手,拿起一塊,咬了口,滿足的道,「謝謝父皇,謝謝德順。」
還是以前的味道,好吃。
皇帝看女兒吃得開心,好似回到從前,皇后總愛拿些小事約束女兒,啃豬蹄就是她不容許的,說是有失皇家公主的體統。
彼時,他敬重妻子,想著那也是母親教導女兒的方式,但他也心疼女兒。
明面上便不干涉,私下卻會將女兒叫來御書房,讓李德順私下烹做。
每次看女兒啃得滿足,他心頭就高興,一如眼下。
「父皇,您也嘗一塊。」
歸杳拿一塊遞到皇帝嘴邊。
皇帝搖頭,「父皇年紀大了,吃不得這些。」
受女兒影響,他也愛上了這口,但如今御醫說了,他得飲食清淡,他還要活久些護著點孩子。
「少吃些,不礙事的。」
歸杳知曉他的擔憂,撒嬌道,「有女兒在,定會讓父皇長命百歲的。」
父皇的身體被她的靈力修復過,已經好了許多了。
皇帝哪裡經得起女兒撒嬌,當即接了過去,吃了一口,笑道,「德順這個老東西,廚藝的確不差。」
便見歸杳又給德順遞給了一塊,「德順,坐下一起吃。」
尋常,奴才是萬不能和主子同坐的,何況,德順的主子還是天子。
但小主子從前就沒少拉著德順一起,故而德順聽了這話倒沒多惶恐,而是看向皇帝。
皇帝嗔道,「珠珠兒喊你的,看朕作甚。」
老東西,搞這套,顯得他多小氣。
德順立即笑得見牙不見眼,忙將食盒裡其餘的也都擺了出來。
於是,天子帶著他的女兒和老僕圍著矮几啃起了豬蹄。
太子毫不知情。
他沒能從齊玉口中問出答案,便急著回到陽世親自問歸杳。
齊玉送他們。
張拓知他愛潔,見他渾身汗濕,想著來時帶來的衣裳,問了句,「殿下,可要換套衣裳?」
總不能白背一趟。
太子卻搖搖頭,「不必。」
他急著想知道妹妹的死活,換什麼衣裳,不怪皇帝經常吐槽他是豬兒子。
便是這個時候,他都還沒意識到自己的潔癖已經好了。
而歸杳雖在進食,卻留意著他的動靜,她看了眼皇帝和德順,「哥哥要回來了。」
三人快速將手裡豬蹄啃完,骨頭一扔,默契地淨手漱口。
德順收拾桌子,將剩下的沒動的菜規整規整放回食盒。
歸杳扶著皇帝坐到太子身側,從空間拿出一塊沾了薑汁的帕子,往皇帝手心抹了抹,又在自己手心擦了擦。
想起什麼,將帕子丟給了德順。
太子醒來時,便看到父皇和歸杳都眼帶擔憂地守在自己身邊。
「父皇。」
太子很感動。
下一瞬,他視線轉向歸杳,「你是珠珠兒?」
歸杳沒答,但聽了這話,眼淚撲簌簌的落。
「我就知道哥哥一定能認出我的,嗚嗚嗚。」
她用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滑落,看得太子心裡很難受。
「你真的是珠珠兒,你既回來,為什麼不告訴我和父皇,與我們相認?」
「嗚嗚嗚,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又損了容貌,也是前些日才察覺了自己的身份。
我怕哥哥不信,反對我生疑,更怕哥哥將我趕出京城,往後我就再也沒機會見到你們了。」
歸杳挪開手,露出自己沒有臉皮的臉,血淚模糊,「我只能引導哥哥自己認出我,期間對哥哥多有不敬,哥哥可會怪我?」
太子本來有點點生氣的,覺得歸杳有點故意戲耍他。
但看著這樣一張臉,又想到了她主記憶的天魂消亡,還不知遭遇了怎樣的痛苦,頓時心疼得不行。
「不怪你,都是哥哥不好,沒護住你,更沒認出你。」
妹妹是母后和外祖父害的,以前他那麼信任他們,若妹妹一早就告訴自己身份,他應該很難相信妹妹的。
他手指小心翼翼地撫在歸杳臉上,「疼嗎?」
「疼。」
歸杳重重點頭,一雙烏眸淚眼汪汪,委屈巴巴,「但現在疼習慣了。」
她稍稍往後退了些,偏過頭,再轉頭,容貌再次恢復,「太醜了,我還是用靈力恢復容貌吧,省得嚇著哥哥。」
「不醜。」
太子聲音有些暗啞,「珠珠兒是這世間最美的公主,什麼時候都不醜。」
他見過她死前的樣子,遠比現在更悽慘,疼怎麼能習慣呢?
只是,父皇是不是早知道,卻也瞞著他?
這樣想,便扭過頭看皇帝,見皇帝此時淚流滿臉,嘴唇一直顫抖著,想要說什麼,卻好像很難開口的樣子。
「父皇。」
太子有些擔心,「您怎麼了?」
歸杳起身,跪在皇帝面前,「父皇,是兒臣不好,兒臣怕您看到兒臣這可怖樣子身體受不住,也怕身份曝光,影響兩國邦交……」
「你是朕的珠珠兒?」
皇帝打斷她的話,嘴唇抖得更厲害了,「怪不得,怪不得朕每次見你總覺莫名親切。
可朕的珠珠兒不是被人害了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用手擦眼淚,眼淚卻累得更凶了,眼眶子都紅腫了,珠珠兒的薑汁有點刺眼啊。
歸杳也用手擦眼睛,「兒臣也不知道,兒臣只知是母后給兒臣下藥,交給了楊氏,楊氏剝了兒臣的臉皮後,又將兒臣交給了鎮國公。
死而復生是五千五色軍獻祭自己,救活了兒臣,但她們如今在哪,鎮國公為何要將兒臣弄成那樣,兒臣一概不知。」
這話看似回皇帝,其實是說給太子聽的。
太子聽得膽寒,問妹妹,「那你過往三年又是怎麼過的?」
歸杳茫然的搖頭,「我天魂被毀,地魂和命魂也殘破不全,無法寄存記憶。
聽陪著我的毛蛋說,過往三年我們四下流落,約莫半年前,我的記憶才漸漸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