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卡在嗓子眼裡。
門口站著三個公安。
正兒八經的市公安局制服,腰間別著槍,肩章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為首的那個手裡拿著一張紙,臉上的表情像鐵鑄的,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老孫的心往下一沉。
但他畢竟是在廠里混了二十多年的人,見過世面,上過台面,應付過各種人物。
他定了定神,慢慢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笑。
「公安同志,你們這是……找誰?」
為首的公安走進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老孫的心臟上。
「孫德勝?」
「是我。」
老孫把中山裝的扣子系好,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我就是孫德勝。請問你們——」
「孫德勝,」
公安把那張紙遞到他面前,
「你因涉嫌收受賄賂、泄露國家建設計劃信息、包庇他人破壞生產,現被依法逮捕。這是逮捕令。」
老孫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然後碎了。
他甚至忘了伸手去接那張紙,就那麼直愣愣地站著,盯著紙上那個鮮紅的公章。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泄露國家機密」
他聽見了這幾個字。
這幾個字遠比「收受賄賂」更讓他膽寒。
他老孫在廠里管生產這麼多年,文件經手無數,他知道什麼叫「機密」
但這些事,怎麼會在自己頭上?
誰說的?誰證明的?誰把公安叫來的?
是誰?是誰?
是,江天?
這個名字忽然從他腦子裡蹦出來。
緊接著他想起許富貴說起江天時那副輕蔑的嘴臉,想起自己說的那句話,
「我都沒聽說過的人物,能是什麼大人物?」
他恍然大悟,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腦海里串聯了起來,
但是一切都晚了。
「我……」
老孫的聲音啞了,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底氣,
「我要見廠長。這是誤會,一定是有人誣陷我,我要向組織說明情況——」
公安沒有接他的話。
「孫德勝,你有什麼話,到了審訊室再說。」
他手一揮。
旁邊的公安上前一步,一把按住老孫的肩膀。
老孫下意識地往後縮,但是無路可退,
「我是廠里的老同志!」
老孫的聲音高了起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裡全是汗,
「我為廠里幹了一輩子!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要見廠長!我要見黨委——」
公安的手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手腕。
手銬咔嚓一聲合上。
老孫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個銀色的鐵環,
嘴張著,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下去,最後只剩下一種灰敗的白。
那個在廠里呼風喚雨的老孫,那個翹著二郎腿跟許富貴談笑風生的老孫,在這一刻忽然老了十歲。
他被押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已經聚滿了人。
辦公樓里的工作人員全出來了,人事科、財務科、保衛科、檔案室,
一個個人頭擠在走廊兩側,幸災樂禍的看熱鬧。
老孫低著頭往前走。
他不敢看那些人的臉。
那些在走廊里給他遞過煙、點過頭、陪過笑臉的人。
那些他曾經罵過、訓過、給過小鞋穿過的人。
那些跟他一起喝過酒、分過好處的人。
所有的臉都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水。
只有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
老孫的,公安的,還有身後那個他叫不出名字的鉗工的。
他在走道上經過一扇窗戶的時候,側頭往外看了一眼。
廠區中央大道上,停滿了警車。
紅藍警燈在午後的陽光下旋轉閃爍,照得紅磚車間一片肅殺。
他看見李禿子和王麻子被塞進翻砂車間門口的車裡,看見食堂門口圍得水泄不通,看見遠處廠門口還有更多的警車在一字排開。
這個陣仗,他不是沒見過。
五幾年的時候,廠里抓過一次潛伏特務,大概就是這個場面。
但那是在廠外面。
今天,他在廠裡面。
老孫的腿一軟,差點栽倒。
旁邊的公安一把架住他,半拖半拽地把他帶下了樓梯。
辦公樓門口停著一輛警車。
車門已經打開了,裡面黑黢黢的,像一個等著吞人的洞。
老孫被塞進去之前,忽然掙扎著回過頭。
他在人群里看見了一個人。
江天。
那個他「沒聽說過」的人物。
江天站在食堂門口,穿著那件灰色中山裝,兩手插在褲兜里。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老孫總覺得他在看自己。
他們隔著整個廠區中央大道對視。
然後老孫被按進了車裡。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車廂里很暗,只有鐵柵欄縫隙里漏進來幾縷陽光,照在老孫灰白的臉上。
手銬硌得他手腕發疼,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的一切都完蛋了。
許富貴是最後被抓的。
廠里的動靜鬧得太大,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了廠區。
南鑼鼓巷離廠子不算遠,
有人在廠里親眼看見了抓人的場面,騎上自行車就往胡同里跑,氣喘吁吁地敲開了許家的門。
許富貴正在屋裡收拾東西。
大皮箱攤開在床上,裡面塞了一半家當,幾件換洗衣服、一沓子糧票、壓在箱子底多年的存摺。
他聽見抓人的消息時,手裡的搪瓷缸子咣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你說什麼?」他一把揪住報信的人的衣領,「老孫被抓了?」
「全抓了!老孫、李禿子、王麻子,還有你家大茂,全被抓了!」
許富貴的手鬆開了。
他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變成一種難看的死灰色。
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十秒鐘,
然後猛地轉身,
把大皮箱從床上拽下來,開始瘋狂地往裡塞東西。
「老頭子,你這是...」他媳婦站在門口,一臉疑惑,
「收拾東西!快!」
許富貴的聲音變了調,
「咱們先走,先去鄉下躲一陣——」
此時,
外面傳來一聲巨大的聲響,
是院門,
院門被踹開了,
公安魚貫而入,
進了院子,穿過影壁,走到正房門口。
許富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正對上公安的目光。
他手裡的箱子啪嗒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撒出來,布票糧票散了一地,幾張十塊錢的票子打著旋兒飄到他腳邊。
「許富貴。」
公安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你涉嫌收買國家幹部、倒賣國家建設計劃信息、包庇縱容其子許大茂破壞生產,現依法對你執行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