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禮堂里格外響亮,帶著一種義憤填膺的腔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楊廠長皺了皺眉,坐在前排的幾個考官也扭過頭來。
負責監考的技術員站起來,朝賈東旭走過去。
「怎麼回事?」
「我舉報!」
賈東旭伸手指向江天,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氣勢。
「江天同志在考試前往抽屜里藏了紙團!我親眼看到的!他作弊!」
禮堂里一陣譁然。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江天身上。有震驚的,有懷疑的,有幸災樂禍的,
李知溪坐在靠前的位置,聽到這話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身邊的科長用手按住了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出聲。
監考的技術員走到江天面前。
這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型瘦長,表情嚴肅。
「江天同志,請你站起來。配合檢查。」
江天放下筆,慢慢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他把雙手攤開,示意自己手裡什麼都沒有。
考官在他桌面上翻了一遍。
卷子、鋼筆、沒有別的東西。
然後彎下腰拉開他的抽屜。
空蕩蕩的。
什麼都沒有。
賈東旭的笑容僵住了。
怎麼可能?
他親手放的紙團,怎麼就沒了呢?
考官直起身,看了賈東旭一眼。
「沒有東西。」
「不可能!」
賈東旭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嘴角的肌肉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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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肯定藏在身上了!讓他翻口袋!」
考官皺了皺眉,但還是轉向江天。
江天看了賈東旭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很不屑,
他把中山裝的口袋一個一個翻開。
上衣口袋,空的。
褲兜,只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
什麼都沒有。
禮堂里的議論聲從嗡嗡變成了更大的騷動。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這不是冤枉人嗎」,有人用複雜的目光看向賈東旭。
賈東旭的臉開始發青。
他明明看見的。
他親手放進去的。怎麼可能不見了?
就在這時,江天開口了。
「考官同志。」
他頓了頓,目光從賈東旭身上移開,落在考官臉上。
「賈東旭同志這麼肯定考場裡有作弊行為,會不會是因為他自己身上就有東西?
畢竟這種事情,做過的人最清楚。」
賈東旭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你放屁!你污衊我!我賈東旭行得正坐得直,怎麼可能作弊——」
「既然行得正坐得直,」
江天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那讓考官也檢查一下你的抽屜,應該沒問題吧?」
賈東旭的臉漲紅了。
他這輩子在院子裡跟人吵過的架不計其數,從來都是他冤枉別人,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冤枉他?
他拍了一下桌子。
「搜!隨便搜!能搜出紙團來我跟你姓!」
他的聲音又響又硬,底氣十足。
這句話他說得理直氣壯,
畢竟他早就通過易中海知道題目了,根本沒必要再寫一些東西留下把柄。
他怕什麼?
考官猶豫了一下,但旁邊的楊廠長微微點了點頭。
考官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全禮堂的目光都追著他的腳步,從江天的桌前走到賈東旭的桌前。
賈東旭站在座位旁邊,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掛著一絲勝利者的微笑。
他甚至沖江天那邊瞥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你給我等著。
考官彎下腰,拉開賈東旭的抽屜。
禮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考官的手伸進抽屜,再拿出來的時候,指間夾著一個皺巴巴的紙團。
紙團不大,邊緣皺得厲害,隱約能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考官把紙團展開,上面寫滿了軋鋼工藝的公式和參數。
字跡很小,密密麻麻的。
賈東旭的笑容碎在了臉上。
他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變成一種難看的死灰色。
「這不可能——」
他伸手想去搶那個紙團,被考官一把按住。
「這是什麼?」
考官把紙團舉到他面前,眼神冰冷。
「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寫的!這是江天——是他!他偷放進來的!一定是他!」
賈東旭臉上的表情徹底失控了,眼睛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他的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這兩句話,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破,最後變成了語無倫次的嘶叫。
江天站在自己的座位旁邊,看著這一幕。
不屑地笑了一下,然後坐回椅子上,拿起鋼筆,繼續答題。
只是在低下頭之前,他的目光越過賈東旭那張扭曲的臉,落在禮堂前排左側的一個位置上。
易中海坐在那裡。
這位一大爺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坐在一車間區域最邊上的位子上。
他一直沒有說話,從考試開始到賈東旭舉報,從江天被搜到賈東旭被抓,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著賈東旭走到江天面前拍肩膀,看著江天舉手去廁所,看著賈東旭站起來舉報,看著考官從賈東旭抽屜里翻出那個紙團。
他的臉色在短短几分鐘之內變了好幾變。
從鎮定到疑惑,從疑惑到驚愕,從驚愕到鐵青。
現在他看著江天,那雙一向溫和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平時的和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幾乎能滴出水的恨意。
他精心設計的局。
他親手交代給賈東旭的每一個步驟。他提前透出去的考題。他打點好的考官。
全完了。
不但完了,賈東旭這一被抓,作弊的事一旦坐實,別說升級,連現在的級別都保不住。
當初他承諾賈東旭的「考核過關升一級、漲八塊錢」,現在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江天對上了易中海的目光。
隔著大半個禮堂,隔著鬧哄哄的人群,隔著被人按住的賈東旭,兩個人對視了不到兩秒鐘。
然後江天笑了。
他抬起左手,手指併攏,慢慢攥成一個拳頭。
然後中指彈了起來。
一個極其輕蔑、極其張揚的手勢,直直地對著易中海的方向。
做完這個手勢,他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在卷子上寫字。
易中海的眼睛抖了一下。
賈東旭被帶走了。
兩個保衛科的人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從座位上拖起來。
賈東旭的雙腳在地上蹬了兩下,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師父!師父你幫我說句話!師父——」
賈東旭被拖到禮堂門口的時候,猛地回過頭,朝易中海的方向喊了一聲。
那一聲喊得又尖又響,帶著哭腔,帶著祈求,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人對最後一根稻草的拼命抓握。
易中海沒有動。
他坐在座位上,兩手交叉擱在桌面,目光平平地看向前方。
好像什麼都沒聽到。
禮堂的門在賈東旭身後關上了。
咣當一聲,把悽厲的叫喊永遠地關在了門外。
江天把卷子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道計算題。
他看了看題目,拿起鋼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算了幾行,然後把答案謄寫到卷子上。
筆尖划過紙面,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禮堂里格外清晰。
周圍人的目光還在他背後打著轉。
有人在竊竊私語,說賈東旭是自作自受,說江天這人是真不能惹,說這倆人到底誰陷害了誰。
但這些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水,模糊而遙遠。
他把最後一行字寫完,放下鋼筆,把卷子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然後蓋上筆帽,把卷子放在桌角。
坐在前排的楊廠長,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只是神色一直低沉著,像是在盤算什麼。
鈴聲響了。
「筆試考試結束。全體起立,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