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曙光工藝小組的會議室里,多了兩隻牛皮紙文件袋。
一隻右下角寫著「甲七三」。
另一隻寫著「乙九五」。
除了編號,紙張、封口、裝訂方式完全一樣。
周鎮坐在桌邊,把兩份路線圖看了一遍。
「甲班進正式技術組,由老趙、易中海和兩名技術員共同簽收。」
「乙版呢?」
「先不進技術組。」
江天點了點一張設備維修申請。
「以行政附件的名義,走廠辦、統計、機修三道手。」
周鎮抬眼。
「你懷疑黃幹事不是直接把東西送出去?」
「他不懂技術。」
江天道。
「第十三頁上的溫度曲線,他就算抄下來,也不知道真假。」
「他需要交給一個看得懂,或者知道該把東西交給誰的人。」
「我們現在抓他,只能抓到一張紙。」
「放出去,才有機會看到後面那隻手。」
周鎮沉默幾秒,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安全範圍確認過?」
「乙版只會讓小批試件出現裂紋。」
「設備不會損壞,也不會傷人。」
「正式生產只用甲版。」
周鎮把路線圖折起來。
「可以。」
「警衛只盯人,不碰文件。廠內取證仍按原來的登記和簽收制度走。」
他說到這裡,神色嚴肅了些。
「江天,這一次跟前面不一樣。」
「偷肉、偷錢,伸手的人自己知道在幹什麼。」
「這條線上,有些人可能只是抄一張表、送一份申請,連自己在幫誰都不知道。」
「我明白。」
江天道。
「所以先分清楚。」
「故意拿機密換好處,和被人藉手遞紙,不是一回事。」
會議結束後,李知溪把甲七三班送進工藝組。
老趙先核對了頁碼。
易中海拿起參數表,目光在溫度區間上停了片刻。
「比上一輪低了八度。」
「為什麼?」
李知溪道:
「根據裂紋位置和硬度梯度重新算的。」
易中海沒有立刻評價。
他拿過鉛筆,在邊上寫下:
「先做三件,測心部硬度。」
老趙點頭。
「我也是這個意思。」
兩個人第一次沒有爭誰說了算,只在記錄表上各自簽了名字。
李知溪收好文件,轉身出門。
黃幹事正站在走廊盡頭。
「李同志。」
他笑著走過來。
「聽說失敗記錄要重新整理?」
「是。」
「這次廠里很重視。楊廠長讓我把簡報口徑統一一下,免得技術組一套說法,宣傳科又一套說法。」
李知溪看著他。
「統一到什麼程度?」
「當然是把現有參數、失敗原因、下一步方向放在一起。」
黃幹事說得自然。
「聽說重新出了兩份表?」
李知溪眼神沒動。
「誰告訴你的?」
黃幹事頓了頓。
「廠辦那邊有人提了一嘴。」
「只有一份正式技術表。」
李知溪把甲七三的登記回執遞給他看了一眼。
「已經進組了。」
黃幹事只看了半秒,便笑道:
「那另一份呢?」
走廊里很安靜。
遠處傳來打字機斷斷續續的敲擊聲。
李知溪把回執收回文件夾。
「你剛才不是說,只聽人提了一嘴?」
黃幹事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復正常。
「我也是為了把材料做全。」
「失敗的、備用的,都該統一歸檔。」
李知溪點頭。
「那就按借閱制度申請。」
「誰批准,你找誰。」
她側身從他旁邊走過。
黃幹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文件夾上。
直到李知溪拐過樓梯,他才慢慢轉身。
下午,乙九五版被夾進一份「二號爐測溫裝置維修申請」。
文件從廠辦送出。
經手人第一欄,蓋的是行政科印章。
第二欄,簽的是統計員陳茂生。
陳茂生接過文件,只掃了一眼首頁,便把附件壓進自己的登記本。
他沒有注意到。
走廊另一頭,一名抱著舊報紙的保衛人員恰好抬起頭。
也沒有注意到,乙九五右下角那個極小的編號,在他合上本子前,露了一瞬。
文件已經動了。
接下來要看的,是誰會比技術組更急著知道裡面寫了什麼。
陳茂生是軋鋼廠的老統計員。
四十來歲,戴一副斷過腿的眼鏡,平日裡最怕麻煩。
誰送來的表格缺一欄,他都要追著補齊。
乙九五到了他手裡後,先在桌上壓了半天。
下午三點,他才照例檢查附件。
參數表上的數字,他一個也看不懂。
可文件末尾寫著「需隨設備維修申請一併留檔」。
陳茂生皺著眉,拿出藍紙,把整張表抄了一遍。
這是統計科的習慣。
原件送走,科里留抄件。
他寫字很慢。
數字也規規矩矩。
每個「9」都拖著一條長尾。
抄到溫度區間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黃幹事探進頭。
「老陳,二號爐的維修申請在你這兒?」
「在。」
「楊廠長催著要簡報,我看一眼。」
陳茂生頭也沒抬。
「借閱登記。」
黃幹事笑道:
「咱們一個廠,還這麼麻煩?」
「不是一個廠的問題。」
陳茂生推過去一本薄冊子。
「少一張紙,最後都找我。」
黃幹事只得簽名。
他拿起維修申請,翻到附件時,動作明顯慢了一下。
陳茂生恰好抬頭。
「你看得懂?」
「看不懂。」
黃幹事翻過那一頁。
「我只看格式。」
「格式有什麼好看的?」
「宣傳稿不能亂。」
黃幹事說完,把文件重新放下。
從頭到尾,他只停了不到一分鐘。
離開統計科後,他沒有回宣傳辦公室。
而是先去了機修車間。
機修車間裡火花四濺。
一名工人正拆二號爐的測溫套管。
黃幹事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找到負責維修的馮師傅。
「申請里那張參數表,是不是也要交給你們?」
馮師傅滿手油污。
「什麼參數表?」
「測溫的。」
「我們只管設備能不能測,溫度定多少是技術組的事。」
黃幹事點點頭。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
他轉身要走。
馮師傅在後面叫住他。
「黃幹事。」
「嗯?」
「你們寫簡報,別又把設備故障寫成工人操作不好。」
「上回那篇稿子,車間裡意見不小。」
黃幹事笑容淡了些。
「宣傳要考慮整體影響。」
「設備壞了就是壞了。」
馮師傅低頭繼續擰螺帽。
「整體影響也不能讓人背黑鍋。」
黃幹事沒有回答。
走出機修車間時,他的臉已經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