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剛剛才離開訓練場,並不是單純被團部喊去處理雜事。
團里今天給新兵連分下來一個來自軍校的實習排長。
軍校剛下連,手續需要交接,人也得陳剛這個副連長親自見一見。
這個新的實習排長叫梁崢。
二十三歲,看上去很是年輕,站姿板正,身體素質也很不錯!
陳剛還看了他的成績,在軍校的時候也一直是保持前幾名!
他的身上帶著軍校生剛下基層時特有的那股銳氣,走路都像是拿尺子量過,肩背挺得很直,說話也乾脆。
陳剛第一眼看過去,對這個實習排長的觀感還算不錯。
年輕幹部怕的不是有銳氣,而是沒銳氣!
有銳氣,說明心裡還有股衝勁兒!
比一些純粹下連混資歷的老油子招人喜歡。
但銳氣太足,也容易把訓練場想得太簡單,把帶兵想成照著教材念條令。
陳剛在基層待了這麼多年,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像梁崢這種剛下來的軍校幹部,理想、原則、紀律觀念肯定不缺。
缺的是被新兵連雞飛狗跳的現實毒打一頓。
梁崢向陳剛敬禮後,聲音很洪亮。
「陳連長,實習排長梁崢向您報到!」
陳剛回了禮,點了點頭。
「行,來了就先熟悉情況。
你剛下連,先不要急著插手訓練,到處看看,看看新兵連現在怎麼帶,看看各班訓練節奏。
有不懂的先問班長和幹部,別看見什麼就急著下結論。」
梁崢立刻回答:「是!」
陳剛看他答得乾脆,又補了一句:
「新兵連和軍校不一樣,教材上寫的是標準情況,但訓練場上都是活人。
誰狀態好,誰狀態差,誰認真誰偷懶,誰剛練完需要恢復,不能光靠眼睛掃一眼就能判斷的。」
梁崢繼續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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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陳剛看他這副精神頭,心裡多少有點不放心。
這小子嘴上說明白,可眼神里那股「我一定能抓出問題」的勁兒太明顯了。
不過他也沒多說。
年輕幹部總得自己碰兩下牆,才知道基層帶兵不能光靠嗓門大的。
陳剛處理完交接手續後,正好團部那邊又有人找他。
他便讓梁崢先自己去新兵連周圍轉轉,看看宿舍、操場、訓練器械和各班訓練情況。
梁崢領命之後,轉身就往訓練場方向走去。
其實他來這個新兵連之前,已經聽到過一點風聲。
有人隨口提了一句,說這一批新兵里有個關係挺硬的。
連團部都知道,後面說不定會重點照顧。
這話沒人說得太細,梁崢也沒來得及問具體是誰。
可「關係戶」三個字,已經讓他心裡不太舒服了!
他從小家裡窮,父母省吃儉用把他供出來。
他自己也是一路靠成績,靠不懈的努力考進的軍校。
所以他最看不慣的,就是那種靠家裡關係混進部隊鍍金的人。
在梁崢心裡,部隊就該講紀律、講本事、更要講公平!
你家庭條件好可以,你家裡有人也可以。
但到了訓練場,就得和所有人一樣流汗,一樣挨練,一樣把標準做到位!
如果有人靠關係搞特殊,不僅毀的是他自己,更容易帶壞一個連隊的風氣!
梁崢越想,心裡越生氣。
他剛下連,正需要證明自己。
如果真有這種關係戶在訓練場上搞特殊,那他就更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於是,他一路往操場走,眼神也比剛才更銳利了幾分。
而此時的操場上,沈硯剛剛完成第一趟十五公斤負重五公里。
他沒有像普通新兵那樣跑完直接癱在地上。
而是按照自己的恢復習慣,先背著背囊慢走了一段,把呼吸慢慢恢復過來。
然後才卸下背囊,坐在操場邊短暫按摩,放鬆自己的肩背和小腿。
這一套流程,在懂訓練的人眼裡,就是高強度負重跑之後非常標準的恢復調整。
可梁崢剛到操場邊,根本不知道這些。
他此刻看到的畫面非常簡單。
別的班都在訓練,一個新兵卻單獨坐在操場邊。
從表面上看,這新兵不僅沒有跟班隊列訓練。
甚至坐在那相當的得意,完全沒有普通新兵偷懶被抓時那種緊張感。
梁崢的眉頭一下就皺了起來!
這新兵什麼情況?
不跟班訓練,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休息?
還沒人管?
這就是那個關係戶?
再想到來之前聽到的那個「關係很硬的新兵」。
梁崢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邁步走到沈硯面前,聲音壓得很硬。
「你哪個班的?」
沈硯剛調整完呼吸,正準備活動肩背。
忽然聽見一道蘊含著怒意的聲音在自己頭頂響起。
他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年輕軍官站在自己面前。
一毛一,排長軍銜!
但沈硯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個人。
於是他趕緊站起來,立正敬禮回答:
「報告排長,我是二班新兵沈硯!」
梁崢見他敬禮動作和站姿倒是非常標準,可他心裡的不滿並沒有減少。
「你個新兵,不在隊列里訓練,跑到操場邊坐著,誰批准的?」
沈硯聽到這話,多少有些懵。
他剛跑完十五公斤負重五公里,正在按流程恢復體力。
怎麼突然就變成跑到操場邊坐著了?
不過他看著梁崢的軍銜和年齡,很快猜到,這應該就是剛下連的實習排長。
連隊原來的幹部和班長們都知道他被陳剛批准單獨訓練,不可能這麼問。
於是沈硯解釋道:
「報告排長,我的隊列基礎已經完成新兵連的訓練要求。
是經過陳連長批准,單獨出來進行體能訓練的!」
梁崢聽完,臉色反而更沉了。
隊列基礎已經完成當前訓練要求?
經過連長批准單獨訓練?
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熟?
像極了他印象里那種關係戶給自己搞特殊時最愛用的說法!
普通新兵才剛進新兵連幾天,誰敢說自己隊列基礎已經完成要求?
還單獨出來訓練?
更離譜的是,你個單獨被拎出來訓練的人,現在坐在操場邊休息?
這對嗎?
你個關係戶以為我好騙是吧?
梁崢越看沈硯越覺得不對勁。
尤其沈硯的表現從頭到尾都太鎮定了。
被他抓到不跟班訓練,居然沒有慌,也沒有解釋得語無倫次,反而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這在梁崢看來,不像是普通新兵被抓後的反應。
更像是平時被人照顧慣了,仗著背後有人,所以根本不怕有人管!
「哼,其他人不敢管你,我可不慣著你!」
梁崢冷聲問道:「你說你在單獨進行體能訓練,那你剛才練的是什麼?」
沈硯如實回答:「報告,我剛完成一趟十五公斤負重五公里,現在在做恢復調整。」
梁崢當場被氣笑了。
「十五公斤負重五公里?」
他上下看了沈硯一眼,眼神里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信。
一個剛入伍沒幾天的新兵,背十五公斤負重跑五公里?
跑完還能站得這麼穩?
還能這麼平靜地跟自己說話?
梁崢第一反應就是這話在吹牛逼呢,甚至可能是早就準備好的藉口!
「你覺得我是個傻子,很好騙嗎?」
「一個剛入伍沒幾天的新兵,張口就是十五公斤負重五公里,還說自己是在恢復調整。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搬出連長批准這幾個字,誰都不能管你了?」
沈硯:「……」
他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梁崢越說越覺得自己抓到了典型,語氣也更重了幾分。
「我告訴你,部隊不是給你們這種人鍍金的地方!」
「我不管你家裡有什麼關係,也不管誰替你打過招呼,到了訓練場,就得按訓練場的規矩來!」
「部隊風氣就是被你們這些關係戶給帶壞的!」
「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回你們班裡去,跟著隊列好好訓練!」
沈硯徹底懵了。
關係戶?
誰?
我?
沈硯甚至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看看旁邊的十五公斤背囊。
他一個剛剛背著十五公斤跑完五公里的新兵,怎麼突然就成關係戶了?
這誤會是不是有點離譜?
另一邊,二班隊列還在繼續訓練。
尕娃耳朵好,聽遠處動靜比一般人敏銳得多。
梁崢雖然沒有扯著嗓子喊,但聲音也不算小。
尤其「關係戶」三個字一出來,尕娃立刻就來了精神了!
誰讓他最喜歡吃瓜了呢?
他沒有第一時間看沈硯。
而是悄悄伸腿,踢了踢旁邊的魏善甲。
魏善甲正在練隊列,被踢得一愣,壓低聲音問道:「你踢我幹啥?」
尕娃表情很認真。
「朋友,出事了嘛。」
魏善甲皺眉。
「啥事?」
尕娃朝沈硯那邊努了努嘴。
「那邊來了個新排長,好像在罵關係戶。」
魏善甲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罵關係戶關我什麼事?」
尕娃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非常樸實的憐憫。
「朋友,人家都來治你這個關係戶了,你日子要不好過了嘛。」
魏善甲當場一臉問號。
「啥玩意?」
「我幹啥了啊就要來治我?」
尕娃繼續壓低聲音補刀:「你不是那個誤闖天家的嘛。」
魏善甲臉都綠了。
「閉嘴!」
「我都說了別提這個!」
尕娃非常無辜。
「可是人家罵關係戶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嘛。
你看沈硯那個樣子,像關係戶嘛?人家可是掛逼!」
魏善甲:「……」
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先反駁「關係戶」,還是先反駁「掛逼」。
更要命的是,他仔細一想,真要新兵連裡面的關係戶。
最像關係戶的好像確實是自己誒?
可現在挨罵的是沈硯?
這就很荒唐了!
魏善甲忍不住也往那邊偷看了兩眼。
只見一個沒見過的年輕排長站在沈硯面前,臉色嚴肅得像是剛抓住了新兵連最大毒瘤。
沈硯則站得很直,臉上的表情明顯有點懵。
魏善甲聽尕娃說了幾句,終於弄明白了是什麼情況。
感情對方是把沈硯當成了靠關係偷懶的新兵了,想要好好整整沈硯,來給自己立威呢!
魏善甲差點沒笑出聲。
沈硯?
關係戶?
這新排長眼神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沈硯要是關係戶,那關係戶這個詞的門檻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一個關係戶就牛逼成這樣了,其他不是關係戶的新兵,怕不是要猛的飛起來!
魏善甲小聲嘀咕:「這新排長完了。」
尕娃好奇地看他。
「咋了嘛?」
魏善甲臉色複雜。
「他罵誰不好,罵沈硯是關係戶。」
「沈硯可是咱們連的寶貝,被他這麼整,陳剛那小心眼的傢伙能放過他?」
尕娃認真思考了一下。
「誒朋友,我突然有點可憐咱們的新排長了嘛!」
高振海很快也注意到了操場邊的情況。
他一開始還以為陳剛回來了。
結果定睛一看,站在沈硯面前的不是陳剛,而是一個陌生年輕排長!
高振海心裡立刻有了數。
這應該就是剛下連的實習排長!
高振海心裡冷哼一聲。
你一個破實習排長,憑啥這麼訓我的兵?
你以為自己是提乾的排長啊?
我高振海眼裡只有連長,可沒有你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實習排長!
高振海很生氣,他準備過去解釋一下,但剛走到一半,就聽到了實習排長說的話。
然後他的表情就逐漸精彩起來。
好傢夥!
感情這新排長這是把沈硯當關係戶在訓呢?
這讓高振海立刻對這新的實習排長感官好了不少。
要知道,不論是在什麼地方,拉著關係戶猛懟,都是非常得罪人的事情!
但這個新來的實習排長竟然如此的正直,一點都不怕關係戶給他穿小鞋。
這一點他高振海還是非常的認同!
不過,他讓沈硯滾回班裡練隊列?
這讓高振海差點沒繃住!
沈硯要是都叫訓練不認真的話,那新兵連里還有認真訓練的人嗎?
剛剛背著十五公斤負重跑完五公里,比昨天十公斤還快十秒。
這叫偷懶?
這要是偷懶,其他新兵算什麼?
冬眠還沒醒呢是吧?
高振海一邊覺得離譜,一邊又不能真在旁邊看熱鬧。
真讓他當眾誤會下去,後面收場也難看。
高振海剛準備過去解釋,遠處陳剛已經處理完事情回來了。
陳剛一回訓練場,就看見梁崢站在沈硯面前,臉色很嚴肅。
而沈硯站得筆直,表情卻帶著一種少見的茫然。
陳剛眉頭當場皺起來。
他剛讓梁崢到處看看,熟悉情況。
怎麼一轉眼的功夫,這小子就查到沈硯頭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