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車橫在院門外,車頭堵住石階,只給竹籬旁留出一條窄縫。
輪胎陷進泥地,積水沿著胎紋流進菜溝。剛收拾好的院門濺滿泥點,白薇薇低頭掃了一眼,抱著竹篩走到竹籬前。
駕駛座下來一名保鏢。
副駕駛車門推開,兩名深色西裝助理抱著文件夾繞到後排,替車裡的人拉開門。
男人踩上石階。
灰色襯衫收進黑色西褲,袖扣扣齊,領帶夾壓在第三顆紐扣下方。
鞋邊沾了泥。
他低頭掃過,助理已經展開摺疊鞋墊,鋪到石階上。
男人踩過鞋墊,站到院門外。
白薇薇抬手攔住他。
「停車的地方在村口。」
她指向堵住石階的越野車。
「你把我家院門堵了,送菜的三輪車過不去。」
男人沒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竹籬,停在顧清商膝上的珍珠白頭盔上。
「清商。」
「上車。」
顧清商把頭盔放到石桌中央,卡扣朝右,又將長發攏到身後。
「賀聞洲。」
「我沒答應你來接。」
賀聞洲抬手。
年長助理打開文件夾,取出暗紅色封套。封面印著顧、賀兩家的徽記,下方壓著兩枚鋼印。
懸浮球轉向院門。
賀聞洲朝鏡頭掃了一眼,手掌仍壓在封套上,沒有叫停。
直播間人數從十萬一千跳到十一萬三千。
【婚約書都帶來了?秦少這次的情報沒有摻水!】
【上門搶人還堵門,這位把別人家院子當酒店大堂了?】
【顧清商連椅子都沒離開,態度已經寫在臉上了。】
【先別急著罵,顧家找她找成這樣,裡面肯定還有事。】
賀聞洲接過封套,拇指壓住封口。
「爺爺今天凌晨進了搶救室。」
顧清商按在頭盔卡扣上的手停了下來。
灶膛里的木柴燒斷,火星滾進灰堆。
葉星語走到石桌旁,把烤盤從顧清商面前移開。
蘇念念關掉灶火,抓起鍋鏟跨過門檻。
賀聞洲盯著顧清商。
「肺部感染,腎功能指標繼續下降。搶救已經結束,人暫時穩住了。」
「醫療組給出的保守評估是三個月。瑞士的聯合治療團隊已經聯繫好,床位也留了出來。」
「費用由賀家承擔。」
顧清商抬起臉。
「條件呢?」
賀聞洲把封套遞迴去。
助理抽出婚約書,隔著竹籬放到門框上。
「下月訂婚。」
紙張壓住竹門上沾水的葉子,紙角被風掀動兩次。
賀聞洲繼續說道:
「顧家臨港項目由賀氏注資,銀行三筆過橋貸款由我們擔保。顧氏藥業下周到期的六億債務,也由賀家接手。」
白薇薇看向婚約書,又轉頭看向顧清商。
蘇念念的手沿著鍋鏟柄往上挪了一截。
「治病、救公司、還債,全塞進一張結婚證里?」
賀聞洲這才把目光轉向她。
「這是顧家的事。」
「這裡是白家的院子。」
白薇薇將竹篩交給沈清辭,抬手握住竹門。
「清商姐是我的客人。她沒請你進來,你就站在門外說。」
保鏢向前跨了一步。
蘇念念橫起鍋鏟,擋在竹門後。
「再走一步,今天的酸湯魚換成鐵鍋燉保鏢。」
助理皺起眉。
「賀先生來處理家事,請各位不要干涉。」
葉星語摘下隔熱手套,走到顧清商左側。
「家事也要聽她本人怎麼說。」
她聲音不高,鞋底牢牢壓著石板。
「她說不回,你們不能帶她走。」
賀聞洲翻開婚約書。
賀家一欄已經簽好名字,顧家一欄空著。
「清商,你在這裡住了二十七天。」
「電話不接,定位關閉,家裡的醫療會議一次沒參加。你告訴所有人來大理散心,現在要讓這群剛認識的人替你攔門?」
顧清商拿起桌角的園藝剪,解開皮套,把偏向左側的搭扣擺回正中。
「我參加過四次醫療會議。」
「第一次,他們讓我準備後事。第二次,他們問遺囑什麼時候公布。」
「後面兩次,顧家旁支坐在會議室里爭董事席位。」
她抬眼看向賀聞洲。
「沒人討論怎麼救爺爺。」
賀聞洲將婚約書往前送了一寸。
「所以你跑來大理?」
「散心是一個原因。」
顧清商取出園藝剪,平放在桌面。
「我也在找人。」
「誰?」
「程守拙。」
賀聞洲身後的年長助理翻開平板,輸入名字。
十幾秒後,他側身低語幾句。
賀聞洲聽完,鼻間壓出一聲笑。
「十年前離開中醫院,沒有註冊診所,連住址都查不到的老中醫?」
「你憑几句傳聞,把爺爺剩下的三個月壓在他身上?」
顧清商拿出手機。
屏幕里存著一張泛黃處方單,還有三張診療記錄。
「程守拙十年前參與過一例多器官功能衰退的聯合治療,病人多活了七年。」
「我查到他最後一次替人看診,就在蒼山腳下。」
賀聞洲合上婚約書。
「病歷來源無法確認,處方沒有署名,患者家屬也找不到。」
「清商,你學過藥理,該知道這條線有多少漏洞。」
「我知道。」
「那就回去。」
顧清商看著他。
「不回。」
兩個字越過石桌,落到竹門外。
賀聞洲收緊下頜,把封套交給助理,抬手鬆開領帶。
「你找了二十七天,找到人了嗎?」
顧清商沒有回答。
「醫療組給出的三個月,建立在病情不再惡化的前提上。下一次感染,下一次器官衰竭,都會把期限往前推。」
「你準備拿剩下的時間,繼續賭一個查不到住址的人?」
賀聞洲邁向院內。
白薇薇合上竹門。
門閂撞進木槽。
「她拒絕了。」
賀聞洲看著橫在門後的木閂。
保鏢伸手推門。
鍋鏟砸上竹門,葉片抖落幾滴積水。
蘇念念站到白薇薇身後。
「聽不懂人話,我可以換鍋底教你。」
葉星語也走過去,按住另一側門框。
她的肩膀繃著,腳下卻沒有退。
沈清辭抱著竹篩站在屋檐下。
婚約書壓在門框上,越野車堵住石階,門外幾人的目光越過竹籬,逐個掃進院子。
她退了半步,鞋跟碰上木凳。
竹篩提手上的藍白布條掃過手腕。
白薇薇剛系好的結扣仍在。
沈清辭低頭把竹篩放到凳面,繞過石桌,走到顧清商身旁。
黑色檀木珠碰上衣袖。
「她已經拒絕。」
賀聞洲看向她。
沈清辭沒有避開。
「婚約需要雙方同意。疾病、債務和家族項目,都不能替她簽字。」
「你們提出的是交換。」
「她有權拒絕。」
直播畫面里,四個女孩站成一排。
白薇薇守著門閂,蘇念念握著鍋鏟,葉星語按住門框。沈清辭站在顧清商右側,鞋邊還帶著菜地里的濕泥。
【小清辭站出來了!】
【從菜市場砍兩毛,到現在當面攔豪門帶人,她真的在往前走!】
【顧清商留下來找救爺爺的辦法,誰再說她只會逃婚,我先把病歷甩過去!】
【婚約需要雙方同意,這句話說得太穩了!】
【拿爺爺的治療和六億債務一起壓人,這和逼簽有什麼區別?】
賀聞洲看向一直懸在院門前的鏡頭。
「關掉直播。」
顧清商問道:「為什麼?」
「顧家的財務和老爺子的病情,不該放在直播間裡。」
「你帶著婚約書堵到別人門口時,鏡頭已經在這裡了。」
賀聞洲壓住文件邊緣,紙張在他掌下彎折。
「我給你最後一次選擇。」
「簽字,醫療團隊今晚接爺爺轉院。資金明早進入顧氏帳戶,臨港項目恢復。」
「拒絕,賀家撤走全部擔保。顧氏債務七天後到期。瑞士的床位、專家會診和轉運通道,賀家也不會繼續保留。」
「董事會會知道,是誰放棄了這份協議。」
他將婚約書送到顧清商面前。
「清商,你還有三個月,可以繼續找那個沒人見過的老中醫。」
「顧老每留在國內一天,轉運風險就增加一分。等你找到程守拙,瑞士的床位是否還在,顧氏能否撐住,沒人替你保證。」
顧清商坐在原處,目光停在空白簽名欄上。
筆就放在婚約書旁邊。
她沒拿。
賀聞洲等了幾秒,朝保鏢抬手。
「請顧小姐上車。」
保鏢再次推門。
竹竿承受著他的力量,朝院內彎曲,門閂也在木槽里磨出聲響。
蘇念念抬起鍋鏟,鍋沿擦過竹門。
「我看誰敢碰她!」
白薇薇扣住門閂。
「賀聞洲,你再讓人往前一步,今晚這頓飯連湯都沒你的份。」
葉星語按住門框,手背筋絡隆起。
「她說不回。」
院裡的聲音撞到一起。
灶火燒著柴塊,風捲動竹葉,鍋鏟又一次敲上門框。
後院的竹籬門被人推開。
陳浪扛著砍柴斧走進院子。
黑色背心貼著肩背,幾片木屑沾在肩頭。斧柄壓過肩側,斧刃隨腳步前後擺動。
馬丁靴踩過滿地碎柴。
他走得不快,握住斧柄的手也沒換過位置。
院門外幾名保鏢一齊轉身。
站在最前面的保鏢抬臂攔住賀聞洲,另一隻手壓向腰側。
他的目光從陳浪落腳的位置移到斧柄,又掃過那條沒有晃動的肩線。
「賀先生,先別讓人進院。」
他貼近賀聞洲,壓低聲音。
「這人練過。」
賀聞洲沒有回頭。
「劈幾根柴,也算練過?」
「他扛著斧頭走了二十多步,呼吸沒變,斧刃沒偏。」
保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不建議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