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星語把紅心九壓在石桌上，沒有拿那次拒答。
紙牌被茶水浸過，邊角起了毛。
她的拇指沿著那道毛邊來回碾，粗陶杯貼在掌心，杯底的烤米隨著動作撞了兩下杯壁。
蘇念念嘴裡的核桃停在齒間。
她原想著借這局牌，把葉星語壓在肚子裡的話撬出幾句。
院裡坐著熟人，桌上有茶，話說到一半也有人接。
可真輪到葉星語開口，她握住鍋鏟的手先僵住了。
牆外蛙聲此起彼伏，炭爐里落下一塊灰。
「我想回到簽約那天。」
白薇薇伸向牌堆的手停在桌邊。
「星語，不想說就不說。」
「我想說。」
葉星語抬起臉，馬燈照著她眼下沒遮淨的青色。
「真能重來，那份對賭協議，我不會簽。」
三角梅旁，懸浮直播球調低了高度。滾動許久的彈幕空出一小塊，很快又被幾行字填滿。
【別催她。】
【我們聽著。】
【今天說不下去也沒關係。】
葉星語盯著光幕看了幾秒，從外套口袋裡拿出工作手機。
黑色機身磕掉一角，屏幕右側裂著一道細紋。
手機常年靜音，鎖屏上的未讀消息疊到九十九條，最上方仍是王銳的名字。
她沒點開，把手機放到紅心九旁。
「那年帳號漲得快。我拍穿搭、妝造，也拍動漫展。」
「有人給我留言，說看過視頻後，終於敢穿喜歡的裙子出門。」
她用掌根擦過杯口，把一小片茶漬抹開。
「那條留言，我存到現在。」
蘇念念把核桃咽了下去，喉嚨滾了兩次。
「星耀的人找到我，說有團隊、有設備，能把我推上大平台。」
「我爸欠著債，催款電話從早打到晚。」
「合同放到桌上，我盯著簽約金看了很久，只算那筆錢夠家裡撐幾個月。」
顧清商問：「合同多厚？」
「四十七頁。」
「你看了多久？」
「二十分鐘。」
顧清商端著茶杯，杯沿停在唇邊，沒有喝。
葉星語低頭看著那部手機。
「兩千萬，三年。流水、GG、帶貨都有指標。」
「完不成，差額算進賠償。帳號、商務、直播時間，全歸公司安排。」
她將手機翻過去，屏幕扣住桌面。
「簽字前，經紀人拍著合同告訴我，只要聽話，三年賺的錢夠全家翻身。」
「我問他，指標完不成怎麼辦。他笑著說，公司有團隊，不會讓我輸。」
蘇念念咬住後槽牙：「這話你也信？」
「信了。」葉星語看向她，「那時候我需要有人告訴我，這條路能走通。」
蘇念念張了張嘴，鍋鏟橫到膝上，沒再追問。
葉星語壓住紅心九。牌角硌進掌紋，她依舊沒有鬆手。
「能回去的話，我會放下筆，把四十七頁全拍下來，找律師逐條看。」
「我會告訴那天的自己，債可以一點點還，帳號沒了還能重做。」
「兩千萬寫進合同，往後每走一步，都有人拿著帳單跟在身後。」
炭火舔過壺底，銅壺蓋被蒸汽頂得輕響。
「剛簽約那幾個月，我還能做喜歡的內容。」
「數據上來後，公司說二次元受眾窄，讓我改穿搭，跳擦邊舞，在直播間哭，再跟男主播炒關係。」
葉星語抬起三根手指，又逐一落下。
「拒一次，扣一次績效。拒三次，停掉全部推薦。」
「雪藏的兩個月沒有收入，違約金照記。王銳每天發消息問我想明白沒有。龍少來過一次，說能替我補流水。」
蘇念念的鞋底擦過泥地。
「條件呢？」
「陪他參加幾場局，再拍些能捏在他手裡的東西。」
鍋鏟柄在蘇念念掌中轉過半圈，砸上桌沿。
粗陶杯跟著一跳，茶水潑上舊牌。
「他人在哪？」
葉星語按住她的手腕。
「別去。他身邊帶著人，你衝過去，只會給他們多一份能用的材料。」
蘇念念站在藤椅前，胸口起伏了幾次。
「你沒做錯。」
「少替我找補。」
蘇念念偏過臉，手背蹭過鼻樑。銀色耳環晃了兩下，撞上齊肩短髮。
「認識十幾年，你飯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我還以為你忙活動。我連你快撐不住都沒看出來。」
葉星語拽住她皮夾克的下擺。
「你來找過我。」
「你在公司樓下等到凌晨兩點，給我帶粥，還差點跟保安打起來。」
蘇念念低頭看她。
「可你沒法替我簽字，也賠不了那兩千萬。」葉星語把她往椅子邊拉了拉，「那時候我不肯說，誰也進不來。」
鍋鏟從蘇念念手中垂下。她重新坐回藤椅，膝蓋抵著桌沿，嘴唇抿了幾次，只抬手把葉星語面前的空杯添滿。
葉星語喝了一口。
茶溫降了，烤米沉在杯底，入口只剩淡淡焦香。
「我去洱海那天，沒打算拍視頻，也沒打算散心。」
沈清辭腕上的檀木珠停在掌下。
「公司發來補充協議。簽了以後，欠款按月計息，帳號產生的全部收益優先抵扣。」
「我站在水邊，手機隔一會兒震一次。」
「兩千萬、利息、賠償、流水，那些數字全擠在一塊。」
葉星語把杯子放下，掌心還覆在杯壁上。
「我想過，我消失以後，他們是不是就找不到人要錢了。家裡也不用再接電話。」
「帳號、合同、熱搜，總追不到水裡。」
石桌旁沒人動。
炭塊塌進爐底，火光低了一截。白薇薇拿著火鉗蹲在爐邊，卻沒急著添炭。
「水把我拖出去時，那些數字都沒了。」
葉星語按住胸口，呼吸斷開兩拍。蘇念念把椅子挪近，肩膀貼住她的肩膀。
「我只想回岸上。想吐掉嘴裡的水，想抓住能抓的東西。」
「我還想回到簽合同的桌前，把筆扔下，把合同推回去，告訴他們，我不簽。」
她望向陳浪。
「陳浪把我拖上岸。沈清辭跪在礁石上給我按壓，水從我嘴裡嗆出來。」
「她的手抖得壓不准位置，就咬著牙重新找。一下又一下，始終沒停。」
沈清辭握住左腕。檀木珠壓著袖口，也壓著藏了多年的舊痕。
葉星語低聲說：「簽約那天回不去了。我還能從今天往前追。帳號、收益、被刪掉的視頻，還有他們拿去要挾我的材料，我會一件件拿回來。」
她拿起紅心九，將彎折的牌角壓平。
「那份合同，我要親手解除。」
【兩千萬對賭，四十七頁只給二十分鐘？】
【雪藏沒有收入，違約金還在記，帳是誰算的？】
【錄屏了，星耀互娛別忙著撤熱搜。】
【她今天把簽字的筆放下了。】
扣在桌面的工作手機震動起來。
嗡，嗡，嗡。
葉星語沒碰。手機在紅心九旁挪出半寸，停下幾秒，又重新震動。
蘇念念掃向屏幕：「王銳？」
葉星語翻過手機。
鎖屏上彈出三條消息。
【立刻停止直播。】
【你正在泄露公司商業信息。】
【五分鐘內刪除直播回放，公司可以暫不追究。】
直播間人數從十四萬跳到十六萬。
白薇薇把懸浮直播球往桌面降了些，讓鏡頭避開手機屏幕，只拍葉星語的臉。
「要關嗎？」
選擇權落在葉星語手裡。
她盯著那三條消息。過去每次收到王銳的命令，她都會先關掉正在做的事，再發一句「收到」。
這兩個字打過太多回，輸入法點開時，甚至會排在聯想欄第一位。
葉星語解鎖手機，打開與王銳的聊天框。
她沒有輸入「收到」。
「直播繼續。」她說。
蘇念念挺直了背。
葉星語按住語音鍵：「今晚是我的私人時間。你提到的追責依據、合同條款和損失明細，請用公司郵箱發給我。後續溝通保留書面記錄。」
鬆手，發送。
那條綠色語音落進聊天框。
葉星語把手機調成響鈴，擺回紅心九旁。
陳浪靠在椅背上，拿黑桃牌敲了敲桌面。
「這句值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