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直播球還對著院牆。
半枚「守拙」印被系統後台打碼,直播間彈幕依然在狂刷北麓護林站的位置。
【只查公開資料,別去打擾老人。】
【周鶴年後天會回松鶴村,這條線穩了。】
【能不能直播尋醫過程?十幾萬人一起找,效率更高。】
陳浪抬起手,直播球落回掌心。
「今晚到這兒。」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還在往上跳。
陳浪直視鏡頭,碎發散在眉骨上方,沒留半點商量餘地。
「病歷、藥方、住址都涉及隱私。」
「十幾萬人一起找人,找到的是線索,還是給老人家添麻煩,沒人能保證。」
「後續核實完成,能公開的自然會公開。」
「不能公開的,拿火箭刷屏也沒用。」
【浪哥說得對,散了散了。】
【管理組盯著,誰扒地址直接封。】
【婆婆早點休息,後天等好消息。】
陳浪切斷直播推流。
院牆上的光幕暗下去,四周只剩下炭爐的火星和馬燈的黃暈。
「泰坦,處理今晚緩存。」
【已刪除藥方劑量、病患信息、地理定位與人物住址】
【普通院景已保留】
【桂婆婆相關畫面等待授權確認】
桂婆婆雙手捧著陶杯,聽完白薇薇的解釋,拿粗糙的手背蹭掉額頭的汗水。
「院子留著沒事,藥方必須刪。」
「村里人看病認方子不認人,照抄抓藥,容易吃出事端。」
「按婆婆交代的辦。」
陳浪指骨叩擊桌面,切斷後台進程。
廚房裡,灶底的火舌舔著鍋底,木柴燒得畢剝響。
魚湯翻滾的白氣順著門框往外飄。
白薇薇抱著客房的被褥抖開,棉布透出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
一壺溫水被她擱在床頭柜上。
顧清商把電腦屏幕亮度調低,手指敲打鍵盤,年份、人物、地點依次列入表格。
「護林站借住大半年,離開前焚燒廢方,剩餘藥材交給雲岫合作社,周鶴年負責驗收。」
顧清商的手離開鍵盤。
「婆婆,具體幾月份?」
「梅子剛下樹那會兒。」
桂婆婆接過蘇念念端來的碗,用筷子攪著湯里的米線。
「年頭太久,日子記不真切了。」
顧清商在月份那欄敲下「待核驗」。
陳浪靠著椅背,兩指敲在舊照片背面的名字上。
「拿到手的是個方向。」
「藥方會被人轉交,照片沖洗也有時間差,人的記憶全跟著節氣走。」
「周鶴年、合作社檔案、護林站登記,這三樣里必須找到兩處獨立憑證,這條線才算接牢。」
顧清商點點頭,光標圈住「程守拙已確認」那幾個字,敲下刪除鍵,改成「高可信關聯人」。
「明白。」
蘇念念拖過木椅,橫在桌邊。
「查案叫停。」
「婆婆摸著黑走了三十里山路,飯還沒吃兩口。」
「再問下去,程守拙八字沒一撇,您得先給我們開藥了。」
桂婆婆挑起幾根米線,眼角泛起摺痕。
「先給你開一味少說話。」
「這藥我對症過敏。」
蘇念念接話接得痛快。
白薇薇扒著客房門框探出頭。
「她打小過敏,沒藥治。」
笑聲化開了夜風裡的濕氣。
顧清商合攏屏幕,陪著老人吃完這頓遲來的晚飯。
次日清晨。
朝陽越過蒼山脊線,堂屋木門半敞著,鍵盤敲擊聲錯落有致。
沈清辭挺直腰背坐在木桌前,藍白扎染布條攏住長發。
屏幕橫跨十年時間軸,四份公開資料平鋪在側。
顧老住院。
山地康養項目獲批。
程守拙在北麓護林站落腳。
雲岫合作社訂單暴漲。
項目停工。
程守拙離開。
合作社註銷。
滑鼠拖拉,幾個節點全塞進一張新表格里。
紅線卡住兩端。
項目停工的日期,和桂婆婆回憶里程守拙離開的時間,滿打滿算只差四天。
合作社在三個月後遞交註銷申請,紙面理由寫著「經營困難」。
公開的工商採購單卻白紙黑字印著,註銷前半年,合作社給三家大藥企供貨沒斷過。
一杯熱牛奶落上桌面,玻璃杯壁掛著一圈水霧。
陳浪拉開對面的椅子,手肘撐在扶手上,視線沒往屏幕上湊。
「先吃早餐。時間線跑不了,胃可不陪你熬。」
沈清辭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目光釘在那條紅線上。
「缺了三環。」
沈清辭握著滑鼠,光標在時間軸上畫了個圈。
「第一,項目停工的真實原因。」
「第二,程守拙離開前那四天,見了什麼人。」
「第三,合作社不缺單子,為何要捏造困難主動註銷。」
陳浪撕開全麥麵包的包裝紙,沿著中線掰成兩半,推過去一半。
「順著想。」
「不給個判斷?」
「我只管後勤投喂,動腦子歸你。」
沈清辭拿起那半塊麵包,撕下一小條放進嘴裡。
「你這位顧問今天摸魚。」
陳浪往後一靠,後背貼住椅背。
「高端顧問計費按分鐘走。」
「你手頭的免費額度還剩三分鐘。」
「先記帳上。」
沈清辭敲下保存快捷鍵。
院牆外,車輪軋過青石板,引擎聲由遠及近。
葉星語趿拉著拖鞋邁出客房,工作用手機在掌心亮了滅,滅了又亮。
走到堂屋,她按開屏幕錄製鍵,點開那個名為「龍少」的對話框。
長篇大論的文字鋪滿屏幕。
蒼山夜間跑山賽將在三天後開跑。
贊助商橫幅掛滿賽道,超跑俱樂部雲集,直播平台首頁置頂預熱。
昨晚她那一出爆料,讓賽事輿情直線翻車。
對方擺出三條要求。
刪回放。
公開洗白星耀互娛。
閉嘴。
若拒絕執行,星耀即刻起訴索要兩千萬違約金,並強制要求她履行車賽副駕的工作合同。
屏幕底端,最後一條消息孤零零地掛著。
「別逼我派車去院裡請人。」
蘇念念端著大碗熱騰騰的米線走進來。
餘光掃見屏幕上的字,她手裡的碗重重磕在木桌上,幾滴湯汁濺上桌面。
「他那幾個保鏢連石膏都沒打全,又想派下一撥來領號?」
葉星語沒回消息。
長按保存原始記錄,錄製主頁信息,截取系統時間,打包壓縮。
文件直接發送至顧清商找來的律師郵箱。
「不打口水仗。」
她把手機翻面,扣在木桌上。
「律師接手。」
沈清辭拔下碳素筆帽,在時間軸邊側記下賽事的日期。
「蒼山夜間跑山賽。」
白薇薇撩開竹簾進屋,手裡捏著一張記事貼。
「剛和村委通完氣。」
「這幾天北麓的盤山道多了好些改裝車在試路。」
「村幹部挨家挨戶囑咐,天黑以後別去盤山上溜達。」
陳浪偏過頭,視線落在本子上那行字。
「三天後。」
「正好卡在繞三靈祭祀結束的第二天。」
「錢、人脈、流量全鋪在蒼山上。」
白薇薇拉過方凳坐下。
「松鶴村委給了準話,周鶴年確實管過藥材,早退休了。」
「住址保密,咱們可以在後天的儀式上找人,或者今天先去合作社舊址碰碰運氣。」
顧清商合攏筆記本,提在手裡。
「走流程。」
「先去舊址,再去鎮上的檔案室。」
「不預約不登門。」
「車搞定了。」
白薇薇說道:「借了兩台本地越野,軸距短,能在北麓的破道上掉頭。」
「你的重卡開進去就把路堵死了,引擎聲一響,咱們還沒下車,方圓三里都知道有客到。」
陳浪把重卡鑰匙丟回抽屜。
「行,聽安排,今天低調行事。」
蘇念念分發碗筷,將一雙木筷塞進陳浪手裡。
「你嘴裡說出低調倆字,跟我說我要吃素一樣假。」
一袋資料收拾妥當。
複印好的殘缺藥方,顧老的病人家屬授權書,顧清商的身份證明文件,還有兩份不公開拍攝的保證書。
桂婆婆口述留檔,刪去了一切可能指向老人的特徵。
晨光穿過堂屋的雕花木窗,打在那張舊照片上。
陳浪拾起照片,迎著光舉在半空。
照片右下角的護林站門牌上,能看出幾筆模糊的輪廓。
暖光照亮相紙。
門牌底端的字跡一點點顯露出來。
山地康養項目臨時藥材聯絡點。
顧清商走上前拿過照片,對比著昨晚拷出的顧氏項目資料檔。
滑鼠滑輪滾了三遍,電子表格翻到底。
整個名冊里,沒有中醫顧問,沒有這個藥材聯絡點,也沒有程守拙的名字。
「這項目當初是旁支主導。」
顧清商點開手機通訊錄,翻出一個帶區號的長串號碼。
「爺爺強壓著停了項目,當初的負責主管平調去了海外。」
撥號鍵還沒按下。
桌上的私人手機屏幕先亮了。
沒有來電顯示,一條純文本簡訊彈了出來。
「別去北麓翻舊帳。」
顧清商拇指卡住屏幕邊緣,胸腔起伏頓住。
堂屋裡的呼吸聲跟著靜了半拍。
陳浪伸手拿過那隻手機,目光掃過頂端的時間戳。
照片剛復原出字跡,發難的簡訊就咬著尾巴到了。
他抬起眼,看向院外。
兩台越野車已經熱好了車,引擎怠速的低沉聲音隔著院牆傳進來。
「熄火。」
「發簡訊的人,就在附近盯著這個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