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屋裡,黑色帳冊攤在木桌上。
顧清商翻到末頁。
記錄停在十年前護林站失火當夜。
程守拙右手受傷。
一輛運藥貨車於凌晨兩點十七分駛離蒼山北麓,沿縣道向東。
司機姓名後方蓋著一團墨,來回塗了十幾遍,紙面都被劃出了毛邊。
那三個字,被人徹底藏進了墨跡里。
周鶴年坐在神龕前,目光壓在帳頁上。
「開車的人三年前沒了。」
「人走了不到半個月,他家裡人就搬去了外省。合作社那本舊通訊錄,也少了好幾頁,正好缺了他的電話。」
顧清商的手停在那團墨跡旁。
貨車沒有下一站。
沿途查不到加油記錄,也找不到醫院登記和住宿信息。
車駛出蒼山北麓,程守拙留下的行蹤便斷了。
十年間,有人沿著那條路,把與他有關的記錄一項項抹掉。
周嵐把鐵盒挪到身前,手掌壓住盒蓋。
「這些年,外公沒少托人打聽。」
「有人張口就說沒見過,有人聽見程先生的名字就掛電話。還有兩戶老人,頭一天答應見面,第二天又說年紀大了,記岔了。」
蘇念念靠著牆,抱在胸前的手臂慢慢放下。
「哪有這麼巧的事。」
「這些人知道,只是不敢認。」
屋檐外,繞三靈的鼓聲穿過牆壁。
鼓點一下一下壓進側屋。
葉星語低頭看著七張海外轉運名單,紙頁在她手裡折出一道淺痕。
「十年前,賀家把七個人送去了瑞士。」
「十年後,他們又拿瑞士的醫療通道逼清商嫁過去。」
她抬起頭。
「顧老爺子會有求到賀家的這一天,他們是不是早就算到了?」
幾人都沒出聲。
蘇念念磨了磨後槽牙。
「拿七條人命鋪路,等十年以後再收錢。」
「算盤打得這麼遠,也不怕把自己送進去。」
顧清商將帳冊折起的頁角逐一壓平,把試住者名單、覆核報告和銅鑰匙收回牛皮紙袋。
她抬頭看向周鶴年。
「周老。」
周鶴年雙手搭在木杖上,等著她往下說。
顧清商站直身子,白色真絲裙擺擦過地磚。
「這些東西不能交給顧家。」
「程先生的名字,也不會再出現在顧家的康養項目里。」
她把牛皮紙袋放回桌面。
「程先生背了十年的罵名,我來查。」
「那七個人被送去了哪裡,我來查。」
「覆核報告是誰壓下去的,錢又進了誰的口袋,我一項一項查清楚。」
「律師、審計、調查要花多少錢,都從我的帳戶出。」
「顧家有人想拿這件事談生意,我連顧家一起查。」
「賀家還敢派人堵嘴,我就查到賀家門口。」
顧清商看著帳本封面。
那道紅線從「魔都賀家」四個字中間穿過。
「他們想攔,讓他們來找我。」
周鶴年握住木杖,杖頭敲在地磚上。
「顧小姐,你想清楚。」
「這事接到手裡,就很難脫身了。」
顧清商迎著老人的目光。
「我不脫身。」
「欠了十年的帳,總得有人上門收。」
陳浪站在門邊,銅鑰匙在他手裡轉了一圈。
「帳慢慢收,原件先留在這裡。」
顧清商轉頭看他。
陳浪拿出手機,撥通網格員的電話。
「麻煩讓村警再回來一趟。」
「這邊有一批材料,需要現場固定證據。」
他走到木桌前,用手背點了點帳冊。
「錄像不能斷。帳冊一頁一頁拍,每頁編上號。」
「封存前把總頁數點清楚,騎縫、破口、污漬和摺痕都拍下來,免得後面扯皮。」
「村警、網格員、周老和周嵐都在封條上簽字。」
「封好以後,編號傳到值班終端。」
周嵐怔了一下。
「要弄這麼多手續?」
「今天少一道手續,明天就可能有人說帳本是假的。」
陳浪看向那隻鐵盒。
「電子版留四份。」
「一份交警方,一份給清商的律師,一份裝進離線硬碟,剩下一份做校驗。」
蘇念念皺著眉。
「最後一句沒聽懂,說人話。」
陳浪靠在桌沿。
「誰敢偷換一頁,電腦能查出來。」
蘇念念點了點頭。
「懂了。防的就是那幫不要臉的。」
「用詞文明點。」
陳浪扯了下嘴角。
「我們這是依法防小人。」
「賀家的人連短弩都帶進村了,我得招待周到些,順便送他們學幾條刑法。」
顧清商撥通律師的電話。
「材料以我的個人名義提交。」
「證據保全同步申請。非法藥物觀察、資金轉移、人員海外轉運,分開交給對應部門,別混在一份材料里。」
律師在電話里說了幾句。
顧清商垂眼聽完。
「賀家來電話也不用轉給我。」
「私下見面、撤材料、談和解,全都拒絕。」
「對方真想說話,讓他們走書面流程。」
周嵐把鐵盒抱進懷裡。
「原件我守著。除非村警過來封存,誰也別想碰。」
葉星語拿出備用手機。
「拍完以後,我來核對頁數、文件數量和上傳時間。」
白薇薇走到側窗旁,推了推木窗。
「這屋前門窄,後牆卻低。」
「真有人想闖,後窗更好下手。」
蘇念念抄起牆角的銅香爐,往窗邊一站。
「那我守後窗。」
「誰敢把頭伸進來,我先給他開個光。」
白薇薇看了眼她手裡的香爐。
「這個挺沉,你別砸壞了。」
蘇念念掂了掂。
「放心,我儘量只砸人。」
葉星語抿住嘴,肩膀輕輕動了兩下。
陳浪低笑一聲,把手機遞給沈清辭。
屏幕連著村警值班終端,定位、現場人數和實時畫面都在上面。
紅色報警鍵列在最上方。
「門關好。」
「通訊斷了就按報警鍵。」
「地址、人數、帶了什麼東西、從哪邊進來,照著終端上的順序念,別臨時想詞。」
沈清辭接過手機,掌心貼住金屬邊框。
「那你做什麼?」
陳浪往門外掃了一眼。
「收快遞。」
「十二件,個個都挺硬,還不給拒收。」
沈清辭沒問他從哪裡得來的數字。
她把手機握在胸前,視線穿過門縫,在巷口停了片刻,重新落回陳浪身上。
「材料在屋裡。」
「我們也都在。」
「你回來以後,自己進來點人。」
陳浪挑了下眉。
「少一個都找我?」
「包括你。」
沈清辭看著他。
「行。」
陳浪收起笑意,轉身望向門外。
屋外的鼓樂停了。
遠處仍有人說笑,側屋前後卻傳來壓低的腳步聲。
戰術靴踩過青石板,步距整齊,落腳乾脆。
遊客不會這樣走路,村民也不會穿這種鞋進祠堂巷。
陳浪側耳聽了兩秒。
前巷七人。
後牆五人。
兩邊一起往側屋壓來。
被他用假命令支走的十二個人,又繞回了村里。
這回還換了打法,前後一起堵,不打算在一條巷子裡排隊挨收拾。
「關門。」
陳浪話音落下,周嵐便將門閂壓進卡槽。
白薇薇搬來木凳,頂住後窗。
蘇念念橫抱銅香爐,守在窗邊。
沈清辭按亮終端,掃過屏幕上的移動標記。
「前門七個,後牆五個。」
「通訊還在。」
「村警離這裡四百六十米,正在往回趕。」
陳浪推開門,順手拿起牆角那根晾藥用的棗木短棍。
窄巷前方,七名男人穿著黑色衝鋒衣。
戰術靴踏過地面,袖口下藏著伸縮棍和電擊器。
側屋後方,兩個人已經攀上牆頭。
另外三人提著黑色工具箱,沿著牆根往後窗靠。
鴨舌帽男人走在最前面,右臉留著一道刀疤。
他打量陳浪手裡的短棍。
「就你一個,還想守前後兩道門?」
陳浪掂了掂棍子。
「哥們,你們十二個人組團進村,怎麼連派出所在哪兒都沒查?」
「用不著你操心。」
刀疤男盯著側屋門。
「把帳本拿出來,我們拿了就走。」
陳浪看向他腰後露出的弩柄。
「短弩、刀、電擊器、束縛帶,全帶齊了。」
「你跟我說拿了就走?」
他用短棍點了點對方的工具箱。
「你們賀家發工牌的時候,是不是還順手發了一本刑法?」
刀疤男臉上的肉繃了起來。
「少廢話。」
「最後問你一次,讓不讓?」
陳浪橫過短棍,擋住巷口。
「村里今天過節,我不想讓人掃興。」
「現在轉身,我還能讓你們自己走去派出所。」
「再往前一步,就得躺著等車。」
刀疤男盯了他兩秒,抬手往下一壓。
「掐掉通訊。」
「後面的人砸窗。」
「帳本必須拿到。」
他摸向腰後的短弩。
「誰擋路,一起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