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江水漫過低排石墩，浪頭貼著石面翻卷，捲走一片落葉。
東段入口攔起警戒繩。景區工作人員舉著擴音器，把遊客往高排通道引。
「低排停走，鞋底打滑的遊客扶好欄繩，不要搶行！」
兩排跳岩橫穿江面。高排露出水面半尺，低排只剩幾塊石頭還能看清輪廓。
水從縫隙里鑽過，撞上石墩，濺濕了岸邊人的褲腳。
沈清辭站在第一塊石墩前，鞋尖探出去，又收了回來。
陳浪雙手揣在外套口袋裡，站在她左後方。
「導航員，第一步就卡住了？」
沈清辭盯著石墩間距。
「我在算步幅。」
「過一條江，還得先建數學模型？」
「閉嘴。」
她抬腿踩上第一塊石墩，鞋底剛落穩，水流便從兩側穿過。披肩被河風掀起來，銀鈴敲在背包拉鏈上。
第二步跨得太大，身體朝左側歪去。
陳浪托住她的手肘。
沈清辭借力站穩，立刻把胳膊抽回來。
「別碰，我能走。」
「行，你能。」
陳浪後退半步，視線落在她腳下。
「膝蓋放鬆，腰別繃著。人往哪邊偏，肩膀就往反方向壓。」
「掉下去呢？」
「撈你。」
「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
「那祝沈同學以滿分成績通過沱江跳岩實踐考試。」
沈清辭抿住嘴，抬腳越過下一塊石墩。
前幾步仍帶著停頓。她每次落腳都要低頭確認鞋底位置，肩膀繃得筆直。走過江岸投下的陰影，日光落在石面上，她的步子跟著放開。
水聲貼著腳邊奔走。
她跨過一處較寬的間隙，鞋底穩穩壓住石墩中央，回頭朝陳浪抬了抬下巴。
「也沒多難。」
陳浪還站在三塊石墩外。
「剛才是誰在岸邊寫開題報告？」
「高考二百五的人，不配參加學術討論。」
「行，沈教授先走。」
直播懸浮球退至河岸上空，將跳岩、吊腳樓與兩岸屋頂收入畫面。晨光落在沱江上，水面被船槳劃開，遠處賣薑糖的攤販掀開蒸布，熱氣爬過屋檐。
沈清辭不再盯著腳下。
她踩過一塊低石墩，鞋邊掠起水花，濺在褲腳上。她低頭掃了一眼，沒有停，反倒往前多跑了兩步。
銀鈴一路響到江心。
沒有時間表催她，沒有攻略規定停留幾分鐘，也沒人要求她每一步都得走對。
她在江心轉身，馬尾甩過肩頭。
「陳浪，你快點！」
「催什麼，我又不會丟。」
「你再慢，我自己走了。」
「血粑鴨也不吃了？」
沈清辭已經踏上返程的另一排石墩，聞言停下腳步。
「那是兩回事。」
「回來，加一碗。」
「再加糯米酸辣子。」
「你這屬於坐地起價。」
「成交就回來。」
陳浪抬手。
「成交。」
沈清辭轉過身，踩著石墩往回跑。披肩從肩後揚起，笑聲混進水聲，一路傳到岸邊。
直播間人數越過八十萬，彈幕鋪滿屏幕。
【她今天笑了好多次。】
【橋上的她連頭都不敢抬，現在敢站在江心催浪神了。】
【浪神救她離開那座橋，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這裡。】
【這才叫旅行，攻略撕了，想往哪走就往哪走。】
【七百分學霸公開拿捏二百五，這波血粑鴨立大功。】
【建議浪神開個班，課程名就叫如何用一頓飯哄回導航員。】
聲望值在陳浪視野邊緣接連滾動。
他沒有調出面板。
上游調水已經抵達跳岩。原本卡在石墩腰部的水線向上爬了兩指，漂來的枯葉轉了半圈，貼著低排石墩沖向下游。
耳機傳來泰坦的報告。
【跳岩中段流速提升百分之二十一。】
【三分四十秒後，低排石墩將被水流覆蓋。】
【建議離開江心區域。】
陳浪抬手朝沈清辭招了招。
「導航員，返航。」
沈清辭踩過一塊石墩。
「說好的兩碗。」
「少一粒米都算我違約。」
她抬腳朝高排通道跨去。
東側入口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回來！」
一個背著藍色書包的小男孩鑽過警戒繩，跳上旁邊的低排石墩。他約莫七八歲，沖母親揮著手。
「媽媽，這邊近！」
低排第一塊石墩已經沒進水裡。孩子一腳踩下去，鞋底擦過青苔，藍色書包朝江面甩去。
母親懷裡抱著雨傘和相機包，撲上去抓他的衣服，只扯住半截肩帶。
書包先掉進水裡。
水流托住書包，順勢往下游拖。孩子被肩帶帶得翻過石墩，雙手拍進江中。
女人扔下雨傘，單膝跪上濕滑的石面，伸手去撈。鞋跟卡在石縫外沿，膝蓋撞上石墩，整個人也被孩子帶向水裡。
附近遊客朝兩側散開。
有人舉起手機，有人伸手想拉，隔著兩塊石墩，誰都夠不到。
「抓欄繩！」
工作人員吹響哨子，朝低排入口衝來。
水流推著書包往下遊走，肩帶勒住男孩的脖頸。男孩張嘴嗆進水，手掌在石面上連拍數下，沒能抓住邊沿。
陳浪距離母子只隔三塊石墩。
他一步跨過中間空隙，右腳釘在高排石墩中央，腰胯下沉。左手扣住石墩背水面，半邊身體壓向江面。
右臂探出，五指抓住男孩後衣領。
水流仍在拉扯書包。
陳浪沒有硬拽孩子，先用手背托住他的下巴，讓口鼻離開水面。
「把胳膊貼緊，別蹬腿。」
男孩咳出一口水，雙腿仍在亂踢。
書包肩帶勒得更緊。
陳浪手腕一翻，扯住肩帶卡扣。塑料扣脫開，藍色書包被水流捲走，撞過兩塊石墩，朝下游漂去。
沒了拖拽，男孩的身體貼近石面。
陳浪屈肘收臂，將他提上高排石墩。男孩趴在石面上咳嗽，雙手死死抱住陳浪的小腿。
母親還掛在低排邊緣。
她一隻手撐著石面，另一隻手在水裡找落腳點。水流撞住腰側，身體朝外滑出半尺。
「孩子上來了，你別亂動。」
陳浪把男孩推向趕來的工作人員，腳下仍壓著原位。他身體轉過半圈，手掌托住女人肩膀，順著水流推來的方向送出一股力。
女人翻回石面，膝蓋撞在高排邊沿。
陳浪扣住她背包肩帶，向上一提，把人帶到男孩身邊。
從孩子滑倒，到母子回到高排，擴音器里的警告才喊到第二遍。
陳浪的右腳沒有挪出石墩中央。
沈清辭站在他身後兩步，先抓住欄繩穩住身體，抬手攔住仍想靠近的遊客。
「別往前擠，給工作人員留路。」
一個舉著自拍杆的遊客被後方人群推得踉蹌。沈清辭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帶回高排中央。
「手機收起來，看腳下。」
她轉向岸邊，聲音壓過水聲。
「東側不要再放人，低排已經沒進水裡。帶孩子的遊客先撤，鞋底濕的扶繩走。」
工作人員衝過警戒繩，抱起男孩。
男孩咳出兩口江水，扭頭抱住母親的腰。女人跪坐在石墩上，一隻鞋已經脫落，褲腿貼著膝蓋往下滴水。
她摟著孩子，嘴唇開合了幾次才擠出聲音。
「謝謝……謝謝你們……」
陳浪甩去手背上的水。
「孩子吸進去的水不多，上岸先換衣服，讓醫務點聽一下肺部。」
他撿起卡在石縫裡的雨傘，遞給工作人員。
「低排封死。上游還在放水，水速會繼續升。」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不斷攀升的水線，拿起對講機。
「東入口關閉！所有遊客從西岸撤離！」
哨聲沿著江面傳開。
沈清辭從背包里取出毛巾，裹住男孩肩膀。她蹲在男孩面前，把毛巾兩邊收緊。
「能自己站嗎？」
男孩牙齒碰了兩下，點點頭。
「姐姐，我的書包還在水裡。」
「書包可以撈，人不能跟著下去。」
她指向下游巡邏船。
「工作人員會處理。你先陪媽媽上岸。」
男孩抓緊毛巾，伸手牽住母親。
女人起身時膝蓋一軟，陳浪抬腳把漂來的另一隻鞋擋在石墩邊，工作人員扶住她的胳膊。
她帶著孩子走出兩步，又回過身鞠躬。
陳浪朝出口指了指。
「先去醫務點。鞋別穿了，青苔沾在鞋底，還會滑。」
母子在工作人員護送下離開跳岩。
直播懸浮球停在高處，沒有追拍孩子的正臉。彈幕飛速滾動。
【水都到孩子脖子了，我手裡的杯子差點摔了。】
【浪神先解書包肩帶那一下才是關鍵，硬拉會勒住孩子。】
【單腳壓住石墩，伸出去救兩個，這腰腹力量誰看誰沉默。】
【清辭也沒愣著，她把後面的人全攔住了。】
【一家兩個隊長，一個管水裡，一個管岸上。】
【低排已經關閉，現場遊客聽工作人員指揮，別拿安全拍視頻。】
人群仍在往西岸移動。
雨傘、背包與旅行團旗幟擠在通道上，視線被切成一塊一塊。
一件灰色雨衣逆著人流靠近。
男人手裡捏著紙巾，兜帽壓住鴨舌帽，只露出下巴和半截口罩。
「姑娘，擦一下，孩子剛才吐你披肩上了。」
沈清辭低頭檢查披肩。
上面只有幾顆水珠。
她剛抬眼，男人已把紙巾塞進她掌心。紙巾下面壓著折成方塊的紙條，邊緣貼著一張照片。
沈清辭的手腕停在腰側。
男人沒有等她回應，轉身擠進旅行團。
「站住。」
沈清辭抬起聲音。
灰色雨衣撞開兩名遊客，跨上岸邊石階。
陳浪側過身體，擋住身後湧來的遊客。他沒有貿然追進人群，目光跟著那件雨衣穿過三頂傘，停在西岸出口。
泰坦的識別框鎖定男人背影。
【目標人物確認。】
【步態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點八。】
【目標攜帶兩部通訊設備。】
【西岸出口人員密度過高，追逐將引發踩踏風險。】
【已調用沿岸公共監控，持續跟蹤。】
灰色雨衣拐進石階上方的巷口，消失在一輛送貨三輪車後。
陳浪轉向沈清辭。
「給了什麼？」
沈清辭展開紙條。
紙面留著三個列印出來的黑字。
爸病危。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紙條背面粘著一張照片。
沈建國躺在病床上，臉上扣著呼吸面罩，床側監護儀亮著紅燈。照片右下角壓著江城縣醫院的藍色標記。
沈清辭抓住紙頁邊緣，抬眼尋找那件灰色雨衣。
對方已經沒入岸邊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