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山景區南門外，臨時發布區擠滿了記者。
山風從索道方向壓下來，吹動背景板。那塊寫著「國際極限運動交流挑戰」的藍色幕布，被繩扣勒在鐵架上，邊角還在不斷拍打。
陳浪停好房車，推門下車。
純黑衝鋒衣拉到胸口，銀色十字架貼在衣料上。
沈清辭跟在他身後，手腕上的銀鈴撞過佛珠，發出兩聲清脆的動靜。
石滿倉從駕駛室探出頭：「陳哥，車留在停車區，景區保安說山上只許登記車輛進入。」
「登記誰的？」
「國際協會團隊。」
陳浪掃了眼入口處的白色越野車。
車門打開，一個金髮男人走下來。
他穿著協會標誌的防風服，胸前掛著證件，身後跟著三名工作人員和兩名攝影師。
「陳先生。」男人伸出手，「我是國際極限運動協會亞洲區項目負責人，卡爾。」
陳浪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沒動。
「你這手負責簽字，還是負責推人下去？」
卡爾的笑停在臉上。
沈清辭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文件，第一頁都沒翻，直接抬眼。
「起跳平台的備用撤離路線在哪裡？」
卡爾收回手，指向山頂：「路線已經在協議里標註。」
「哪一頁？」
「附件三。」
沈清辭翻到附件三，紙頁停在半空。
「附件三隻有航線，沒有撤離路線。」
卡爾側過身：「高空翼裝挑戰本來就不提供完整撤離方案。運動員要承擔風險。」
「你們要求參賽者承擔風險，卻沒有寫明風速上限，也沒有列出救援響應時間。」沈清辭目光冷淡，「這個協議無法簽。」
記者群里響起密集的快門聲。
卡爾看向陳浪：「陳先生，挑戰函已經得到協會認證。你們如果拒簽，外界會認為你只適合在直播間擺姿態。」
陳浪抽走那份文件，隨手翻了兩頁。
協議上寫著三個條件。
起跳時間固定。
路線不得調整。
裝備必須由協會統一提供。
最後一項下面還附著一行小字：運動員放棄因個人判斷造成的全部後果追責權。
陳浪扯起嘴角，把文件直接拍回卡爾胸口。
「你們準備得挺周全。」
卡爾重新掛上職業微笑：「所以，簽字吧。」
「協議我不簽。」
現場陡然安靜。
卡爾嘴角的弧度斂盡：「你說什麼？」
「聽不清？」陳浪掀起眼皮，「我不簽。」
前排記者立刻將長槍短炮推近。
卡爾往前逼近一步：「你在挑戰協會的權威？」
「你們把三條命安排在紙上，我拒絕配合，這叫尊重我自己的命。」
卡爾壓低嗓音，用只有三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口。
「沈小姐的檔案還在我們手裡。你拒絕之後，明天中午，全網都會知道她過去經歷過什麼。」
沈清辭眼皮都沒眨，直接把手裡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遞給身旁的景區監管人員。
「威脅內容已錄音。協議里的檔案條款，請一併保全。」
卡爾盯住她：「沈小姐，你應該清楚，陳先生沒有你想像中那麼有把握。」
「他有沒有把握，輪不到你替他判斷。」
沈清辭從包里取出平板，點開現場檢測界面，屏幕直接懟到記者鏡頭前。
「協會公布的起跳平颱風速是每秒六點二米。」
她手指在屏幕上滑過。
「現場實測，平台邊緣每秒十七點八米。山口位置達到十九點三米。兩組數據相差接近三倍。」
現場的記者迅速調轉麥克風，對準卡爾。
「卡爾先生，為什麼官方數據和現場數據差距這麼大？」
「設備存在系統誤差。」卡爾接過主持人的話筒，「山頂氣流複雜，單點測量不具備參考價值。」
「那你們為什麼用單點數據制定固定路線？」
沈清辭問完，手指敲擊屏幕，調出第二份報告。
「協會登記的備用傘包型號是PX-4，現場封存裝備標籤卻是PX-2。PX-2的開傘高度和承重範圍均低於登記標準。」
卡爾伸手去奪平板。
陳浪抬手，鐵鉗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看文件別上手。」
卡爾死盯住他，往回抽手：「你們沒有資格扣留協會裝備。」
陳浪鬆開五指，任由他退後兩步。
「景區監管部門有。」
沈清辭看向監管人員：「請封存全部裝備，等待第三方檢測。起跳平台暫停使用，直到補齊撤離路線和通信覆蓋報告。」
監管人員遲疑了一下。
周崢帶著兩名警員從外圍走來，越過警戒線，將協查函遞過去。
「警方已經收到威脅材料。案件涉及人身安全，現場設備全部登記。」
卡爾看向周崢：「這是國際賽事，你們無權干涉。」
周崢面無表情地收回證件：「在國內景區舉行活動，先遵守國內規定。」
後方人群爆發出低聲議論。
「拿三倍風速讓人起跳，這哪是比賽？」
「備用傘都換型號了，還敢說系統誤差？」
「先前還罵陳浪不敢接，現在看，到底是誰在拿人命做流量？」
陳浪走到臨時發布台前，單手拉過麥克風支架。
直播球升到半空，懸浮鏡頭掃過現場文件、裝備箱和卡爾的證件。
彈幕瘋狂滾動，完全蓋住公屏。
【這協議誰簽誰出事。】
【風速差三倍也能叫誤差？想謀殺直說啊！】
【陳浪拒簽幹得漂亮，今天這波死站他！】
陳浪看著鏡頭，嗓音慵懶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壓迫感。
「挑戰我接過，死亡表演我不接。」
卡爾攥緊那疊協議：「你是在污衊協會！」
「你們要是做正規賽事，就拿出正規文件。風速、裝備、救援、通信，一項項補齊再來跟我談。」
陳浪抬手指向霧氣繚繞的天門山頂。
「想拿我的命給你們做宣傳片，先問問底下的法律答不答應。」
協議邊緣被卡爾捏出一團死褶。
陳浪推開話筒，轉身走向房車。
沈清辭跟上。
「你不怕他們繼續公開檔案？」
「他們已經公開過一次。」陳浪拉開車門，手撐著門框，側身讓她先上車。
「同一把刀，換個包裝就想嚇第二次？我看起來那麼好騙？」
沈清辭坐進生活艙，翻開手帳。
鋼筆在紙頁上划過，留下四個字：協會設局。
旁邊緊跟著補了一句：真正路線未公布。
車廂牆壁上的平板傳來泰坦提示音。
【現場氣象設備存在異常回傳。】
【通信盲區與挑戰路線重合。】
【起跳平台下方檢測到非景區結構。】
沈清辭停下筆，筆尖在紙面留下一個極深的墨點。
陳浪關上車門，拉過椅子坐下：「查到什麼？」
泰坦調出一張地下結構三維圖。
平台下方三十米，藏著一處未登記的方形空間。入口被混凝土牆遮得嚴嚴實實，內部鋪設的光纖一路往上，直連山頂通信塔。
陳浪盯著那張圖，眼底那點漫不經心徹底消失。
「協會搭了台子，底下還給自己修了包廂。」
沈清辭把手帳合上。
「這場挑戰的觀眾，恐怕不只在直播間。」
戰術終端右下角，一行帶有挑釁意味的新消息跳出。
【確認挑戰或繼續拒絕？】
下方只有兩個刺眼的紅色選項。
接受。
放棄。
陳浪指尖點下放棄。
頁面沒有關閉。
黑屏兩秒後，一段新的文字浮出。
【拒絕有效。第二場挑戰將在十二小時後啟動。】
畫面最後，出現了一個極其眼熟的標記。
一座純白色的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