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房車停在景區後山臨時營地。
雨水貼著車窗玻璃淌下一道道水痕。桌上鋪著天門山地形圖、風速曲線和裝備登記單。
陳浪手腕輕壓，筆尖在路線圖上圈定起跳平台。
「我上去，你留在地面。」
沈清辭撥弄著通信設備旋鈕，眼皮都沒抬。
「理由。」
「平台有問題，氣象塔被人接管，協會的人想把挑戰做成公開事故。」
「所以你去，我留下？」
「你在地面負責證據。」
沈清辭放下手裡的設備。
「這個安排和趙玉蘭有什麼區別？」
雨點砸向車頂的聲音在這一刻無限放大。
陳浪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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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掌壓在地圖邊緣，紙面被壓出一道摺痕。銀鈴貼著腕骨，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她替我決定吃什麼、穿什麼、見什麼人。你替我決定站在哪裡。」
陳浪沒有接話。
沈清辭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這是雙人翼裝方案。」
路線被她分成三段。
第一段，從山頂平台脫離，進入外側緩坡，確認主翼張力。
第二段，穿過雲層前的迴旋風帶，連接副翼穩定繩。
第三段，沿東側山谷下切，抵達景區備用索降點。
每一段旁邊都寫著撤離條件。
風速超過十二米，停。
通信延遲超過兩秒，停。
裝備數據出現異常，停。
「我申請副駕。」她說。
陳浪掃過方案紙頁：「雙人翼裝的載荷更高，操作空間更窄。」
「所以我做副翼控制，不占你的主操縱位。」
「落點由我判斷。」
「撤離由我喊停。」
她說完，把筆放在桌面。
「我不想證明自己能把命扔出去。我想和你一起決定，什麼時候往前，什麼時候退。」
陳浪視線定格在她臉上。
車外有人經過，靴底踩過碎石。聲音從車頭移到車尾，又歸於山雨。
他伸手拾起方案，在最後一欄簽下名字。
沈清辭問：「這麼快？」
「你寫得比協會那份靠譜。」
「還有條件？」
「我負責把你帶回來。」
陳浪將筆遞還給她。
「你負責在該停的時候喊停。」
沈清辭接過筆，在他簽名下方寫下自己的名字。
「成交。」
系統「泰坦」在車廂牆面投下實時數據。
【二號氣象塔風速：十一點三米。】
【山谷東側風速：七點八米。】
【雲層高度下降，預計六小時後進入平台高度。】
沈清辭目光落在投影上：「六小時後，平颱風速會繼續上升。」
「那就六小時內完成核驗。」
陳浪打開裝備櫃，取出兩套翼裝。
沈清辭伸手接過其中一套，檢查肩帶、拉鏈和副翼連接點。她查得極慢，每一個扣件都重新測試受力。
陳浪偏過頭：「隊長，連我這套也查？」
「你會漏。」
「我從不漏。」
「你會急。」
陳浪眉骨微抬。
「這是污衊。」
沈清辭把一枚紅繩遞給他。
那是她腕上的備用繩結，繩尾掛著一顆小銀鈴。
「繫上。」
陳浪接住紅繩，低頭看了一眼。
「這是護身符？」
「設備標記。」
「我還以為隊長終於承認我值得保護。」
「你想多了。」
沈清辭拿回紅繩，繞過他的胸口，將其系在翼裝正中的固定環上。繩結貼著黑色面料，銀鈴壓住心口位置。
她打結時靠得很近。
陳浪眼睫低垂。幾縷長發從她耳側滑脫，發梢隨著動作掃過衝鋒衣領口。
她手底動作沒停，結扣收緊，又拽著繩端試了試力道。
「這次別弄丟。」
「丟了怎麼辦？」
「回來找。」
「隊長越來越會安排人了。」
沈清辭仰起臉：「我說的是銀鈴。」
陳浪舌尖頂了下後槽牙，沒出聲。
車外傳來叩門聲。
周崢站在雨里，手裡舉著文件袋。
「氣象塔二號的遠程權限已經凍結。景區同意封鎖舊檢修路，協會團隊暫時不能接近山頂。」
「卡爾呢？」陳浪問。
「還在發布區。他要求恢復挑戰，聲稱你們私自更改方案。」
沈清辭跨出半步接過文件：「讓他繼續說。」
周崢目光掃過兩人身上的重型護具：「真準備上山？」
「去核驗現場。」
陳浪補充：「飛不飛，到了山頂再決定。」
周崢點頭：「我安排救援隊跟隨。」
「不用協會的人。」
「景區救援隊裡還有沒有問題，暫時無法確認。」
沈清辭拆開文件袋，拽出一份名單。
「留下周啟山。他認得舊路。其他人分組，行動前重新核驗身份。」
周崢眉頭擰起：「你還信他？」
「我信證據。」
她將名單翻到最後一頁。
「讓他在警方視線內行動，才方便繼續查。」
周崢收起名冊，轉身沒入雨幕。
陳浪把地圖疊成方塊，壓進防水袋。
「你真打算上？」
沈清辭拽緊小臂上的護腕卡扣。
「這是我的檔案，他們拿它逼你。現在那座山上有我的過去，也有他們藏的東西。」
「高空項目不是散步。」
「我知道。」
「落地以後可能沒有退路。」
「我知道。」
陳浪目光帶上幾分逼迫感：「還要去？」
沈清辭站在車門邊，轉回身迎上他的視線。
「這句話，你該問三年前的我。」
陳浪嘴角的笑意徹底褪去。
她把門推開，冷風夾著雨水猛灌進車廂。
「現在的我，會自己回答。」
兩人換妥裝備，沿舊檢修路往山脊進發。
周啟山在前方開路。他沒有多作解釋，只在三岔口停下，手電光斑打向右側濕滑的石壁。
石壁縫隙里藏著一截廢棄鋼梯。
「從這裡上去，能繞過協會布置的檢查點。」
沈清辭順著光柱往上看去。
鋼梯第三級橫紋里填著新泥，旁側鐵鏽上印著半枚清晰的鞋底紋路。
「昨晚有人走過。」
周啟山重重點頭：「我沒走這條。」
陳浪半蹲下身，捻起兩粒泥土。
「受力偏向，左腳外翻。」
跟裝備庫監控里那條瘸腿的受力習慣嚴絲合縫。
沈清辭拍下鞋印傳給周崢。
「人還在山上。」
鋼梯盡頭斜通著一座廢棄索道站。鐵皮捲簾門上倒掛著嶄新的銅鎖，鎖孔周遭全是暴力的刮蹭痕跡。
陳浪根本沒理會正門的掛鎖。
他繞向側牆，直接扯開一塊迎風鬆動的鏽鐵皮。
磚縫深處，一條拇指粗的黑色光纖順著牆根扎入地底。
戰術終端的檢測結果直接蓋掉屏幕底色。
【發現地下空間。】
【空間內存在伺服器、信號中繼與檔案存儲設備。】
【初步確認：協會挑戰平台為偽裝入口。】
沈清辭死盯住那行大字，握著手電筒的五指陡然收緊。
「他們想讓所有人盯著起跳台。」
陳浪仰頭望向漆黑的山頂。
「底下才是他們真正的看台。」
百米外傳來發動機沉悶的轟響。
一道強力冷光從山道盡頭劈開雨霧橫掃過來。
周啟山當即按滅手電，帶著兩人矮身貼住廢站後牆。
風雨交加中，三個披著反光雨衣的人影抬著一隻沉重的金屬箱越走越近。最前方領頭那人穿著協會版防風服，左腳每次踏地，重心總會不受控地往外偏斜。
陳浪大臂壓住沈清辭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出聲。
她反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骨用力點向那隻金屬箱。
箱體側面用噴漆塗著白色的高塔標記。
防水蓋板的縫隙里，一組血紅的數字規律地閃爍跳動。
【鏡像節點啟動倒計時：00:29:59】
同一時間，山脊高處傳來一陣沉悶而龐大的電機運轉聲。
泰坦界面一口氣彈出三條紅框警報。
【天門洞上方檢測到第二伺服器。】
【山頂節點正在同步沈清辭原始檔案。】
【同步完成後，將啟動高空路線強制引導程序。】
陳浪視線死死鎖住那隻金屬箱，唇角往上抬高了半寸。
「隊長，副駕任務改了。」
沈清辭按住翼裝胸前那條繫著銀鈴的紅繩。
「改成什麼？」
陳浪越過遮蔽物走向開闊地，軍靴踏碎地面的積水。
「先把他們的看台拆了。」
金屬箱旁，那個戴著白色面具的人停下動作，直接轉過身來。
毫無起伏的純白面具上，高塔的圖騰正對著兩人。
「陳浪。」
失真的電子合成音透過變聲器傳出。
「歡迎來到真正的起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