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秋沒在家待多久,因為他後續的事情還不少。
這天一大早,他就收拾齊整,往縣城去了。
到了縣衙門口,他整了整衣冠,讓門房通報一聲。
那門房早就認得他,見他來了,臉上立刻堆起笑:「林公子稍等,小的這就去稟報。」
不一會兒,裡頭就傳來王縣令的聲音:「快請進來!」
林硯秋進了後衙,王縣令已經在書房門口等著了。
見他進來,笑著拱手:「林案首來了,快坐快坐。」
林硯秋坐下,接過差役遞來的茶,寒暄了幾句,便切入正題。
「大人,學生今日來,是想問問那鄉約的事,如今推行得如何了?」
王縣令一聽這個,眼睛都亮了,捋著鬍子笑道:「正想跟你說道說道呢!」
他起身從書案上拿出一疊文書,遞給林硯秋:「你看看,這是這幾個月各村報上來的情況。」
林硯秋接過來翻了翻。
上頭記錄著各村推行鄉約的成效:吵架的少了,互助的多了,有幾個村子還自發組織了修橋補路的事,連縣衙的官司都少了好幾起。
王縣令在一旁道:「本官讓人去各村暗訪過,那些鄉老一開始還有些不敢管事,後來嘗到甜頭,一個個都積極得很。那個監督簿的法子也好使,有人盯著,他們就不敢太過分。」
林硯秋點點頭,心裡也挺高興。
這法子是他借鑑來的,能在大景落地見效,不容易。
王縣令忽然放下茶杯,正色道:「林案首,本官有個想法。」
林硯秋:「大人請講。」
王縣令道:「本官打算把這鄉約一事,寫成稟帖上報上去。」
他頓了頓,看著林硯秋,眼裡帶著欣賞:「這主意是你出的,推行過程中也是你提了不少建議。本官要給你請功。」
林硯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在大景,縣令是沒有資格直接上奏摺的。
他們寫的公文只能叫「稟帖」或者「申文」,要一級一級往上遞。
先到府衙,再到道台,再到布政使,最後到巡撫那裡,由巡撫大人寫成正式奏摺,才能送往京城。
王縣令這是想往上遞稟帖,在巡撫面前露露臉。
林硯秋心裡清楚,這不光是為自己請功,王縣令也想邀功。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但他想了想,還是開口提醒道:「大人莫急,此事急不得。」
王縣令一愣:「哦?為何?」
林硯秋斟酌了一下措辭,慢慢道:「大人,這鄉約雖然初見成效,但畢竟推行時間尚短,才幾個月而已。鄉約這東西,是一項長久的制度,短時間見效果不難,難的是長期維持。」
他看著王縣令,認真道:「萬一咱們現在報上去,上頭知道了,甚至朝廷都知道了,結果過個一年半載,又出了什麼問題。
比如鄉老又開始徇私,或者村民們新鮮勁兒過了,又回到老樣子。那時候朝廷會怎麼想?」
王縣令臉色微微變了。
林硯秋繼續說:「朝廷肯定會怪罪下來,說咱們虛報政績,欺瞞上官。到那時候,大人您不但邀功不成,怕是還得擔責任。」
王縣令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長長地吐了口氣:「林案首提醒得是。本官……差點辦了糊塗事。」
林硯秋拱拱手:「大人言重了。大人一心為民,想儘快讓百姓受益,這份心是好的。只是這事確實急不得。」
王縣令點點頭,又問:「那依你之見,該試行多久,再往上稟報?」
林硯秋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學生以為,一年為期最好。」
「一年?」王縣令眼睛瞪大了一些,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林硯秋明白他在想什麼。
一年太久了。
王縣令在任上能幹幾年還不一定,萬一一年後他已經調走了,這功勞就算不到他頭上。
但他還是堅持道:「大人,鄉約要真正紮根,沒有一年時間,看不出是不是真穩了。短了,容易出紕漏。」
王縣令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你說的有道理。罷了,一年就一年吧。」
他心裡著急,但也知道林硯秋是為他好。
要是好心辦了壞事,別說升官了,烏紗帽都保不住。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硯秋的肩膀,語氣裡帶著感慨:「林案首,你這份穩重,難得。本官沒看錯人。」
林硯秋謙虛道:「大人過獎。」
王縣令又勉勵了他幾句,忽然想起什麼,叮囑道:「對了,你現在已經行過拜師禮,入了府學,是正經的生員了。
雖說不用整日待在府學,但每月的月考、每季的季考,可不能懈怠。你是今年的院試案首,多少人盯著,學業要是落下,可不好看。」
林硯秋點頭:「學生明白。」
王縣令又說:「往後要是這邊有什麼事,派人來衙門說一聲就行。本官能辦的,一定幫你辦妥。」
林硯秋心裡一暖,鄭重行禮:「多謝大人。」
他知道,在這縣衙的一畝三分地上,王縣令就是土皇帝。
他開了這個口,只要不是殺人放火的事,基本都能罩得住。
就算是殺人放火,只要不鬧太大,縣令大人想罩,也照樣能罩得住。
但林硯秋也明白,這不是什麼私人情誼。
王縣令看中的,是他林硯秋的前途。
一個前途無亮的秀才,縣令大人會多看一眼?
還不是因為他連中三元,府試院試都是案首,往後舉人進士可期。
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好。
拜別了王縣令,林硯秋剛走出縣衙大門,迎面就遇上了趙捕頭。
趙捕頭帶著兩個捕快,腰間挎著刀,看樣子是要出門辦差。
他看見林硯秋,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變得格外複雜。
林硯秋還沒來得及開口,趙捕頭已經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比以往恭敬了十倍不止:
「林……林案首!」
林硯秋愣了一下,趕緊扶他:「趙大哥,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趙捕頭卻不敢起,低著頭道:「公子折煞小人了。小人怎敢當公子一聲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