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府城的路,比來時更急。
林硯秋催促老王日夜兼程,白天趕路,晚上能找到村子就歇,找不到就在馬車上湊合。
徐長年抱怨了一路,說屁股都快顛成八瓣了,腰也疼腿也酸,整個人像散了架。
林硯秋也好不到哪去,渾身骨頭咯吱作響,但他不敢停。
欽差隨時可能到,他不能不在。
「硯秋,你說那欽差到底什麼時候來?」徐長年靠在車廂上,有氣無力地問。
「不知道。」林硯秋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頭的天色,「越快越好,越慢也越好。」
徐長年愣了一下:「這話什麼意思?」
「快,說明朝廷重視,我心裡踏實。慢,說明我還有時間準備,不至於手忙腳亂。」
林硯秋放下車簾,「所以不管快慢,都有道理。」
徐長年琢磨了一下,覺得好像有點道理,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他搖搖頭,不再想了。
第四天傍晚,馬車終於進了府城。
林硯秋顧不上歇息,直接讓老王把車趕到了府衙。
錢知府正在後堂批公文,聽說林硯秋來了,立刻放下筆,親自迎了出來。
「林案首回來了?路上辛苦!」錢知府笑著拱拱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瘦了。這一路趕得急吧?」
林硯秋行了個禮,開門見山:「大人,欽差到了嗎?」
錢知府搖搖頭,笑道:「還沒到。本官也一直在等消息,估摸著還得幾天。你放心,欽差一到,本官立刻派人通知你。」
林硯秋聽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長出一口氣,感覺這幾天的緊繃一下子鬆了下來。
徐長年跟在後頭,也鬆了口氣,小聲嘀咕:「可算能歇歇了。」
錢知府留他們在府衙用了飯,又派差役送他們回獨院。
林硯秋進了院子,老吳已經燒好了熱水,備好了晚飯。
他洗了個澡,吃了飯,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們會問什麼?
自己要怎麼回答?農具的圖紙準備好了沒有?
他索性爬起來,把之前畫的圖紙又翻出來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這才重新躺下。
不由得他不重視,這可是朝廷派下來的欽差。
代表了朝廷的皇帝的,誰敢不重視?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裡,白晃晃的一片。
他閉上眼睛,想著想著,終於睡著了。
與此同時,官道上,兩輛馬車正不緊不慢地往袁州府方向行駛。
前面一輛馬車裡,坐著兩個人。
左邊是工部司官趙明遠,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大眼,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腰間繫著一條革帶,看著不像個京官,倒像個常年在外跑腿的。
右邊是戶部勸農官周德清,五十出頭,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須,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道袍,手裡捏著一串佛珠,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趙明遠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嘆了口氣:「這都走了好幾天了,還沒到。袁州府怎麼這麼遠?」
周德清睜開眼,淡淡道:「不遠。從京城到袁州府,少說也得半個多月。咱們這才走了幾天?你急什麼?」
趙明遠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急。我就是想早點看到那個什麼曲轅犁,到底有沒有摺子上寫的那麼神。」
周德清笑了笑:「摺子上寫的神不神,得親眼看了才知道。學政大人的摺子,內閣和戶部、工部都看過了,都說不錯。但到底好不好使,還得實地驗過才算數。」
趙明遠點點頭,又道:「周大人,你說這個林硯秋,到底是什麼來頭?我翻了翻袁州府的世族名錄,沒找到姓林的。難不成是哪家小門小戶的子弟?」
周德清捋著鬍子,沉吟了一下:「學政大人在摺子里說,他是袁州府今年院試的案首,連中三元。還說他在府試的策論里寫了農具改良的事,知府看了覺得可行,就讓他在工坊里試製。後來學政大人路過,親自看了,覺得確實好,這才寫了摺子。」
趙明遠道:「那這人到底是世家子弟,還是寒門?」
周德清想了想,道:「說不好。不過能在策論里寫農具改良,還能寫出個所以然來,這人應該不是那種只會讀死書的酸儒。」
趙明遠點點頭,沒再問了。
周德清又閉上眼睛,手指撥動著佛珠。
他心裡也在琢磨:這個林硯秋,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在戶部幹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能寫會道的官員,可真懂農事的,沒幾個。
一個二十出頭的秀才,能懂多少?
他搖了搖頭,沒往下想。
等到了地方,親眼看看就知道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嘚嘚的馬蹄聲在官道上迴響。
路兩邊的田野已經泛黃,秋收的季節快到了。
五天後的上午,府城東門外,一隊人馬緩緩駛來。
兩輛馬車,前後各有幾名騎馬的護衛,打著一面旗幟,上頭寫著「欽差」二字。
城門守衛見了,立刻放行,有人飛奔著去府衙報信。
錢知府正在後堂批公文,聽見差役來報,立刻放下筆,整了整官袍,帶著一眾人等迎了出去。
林硯秋也被叫來了,站在錢知府身後,旁邊是王同知和府學的幾位教授。
欽差的馬車在府衙門口停下。
趙明遠先下了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後回身扶了周德清一把。
周德清下了車,整了整衣裳,抬頭看了一眼府衙的門匾,點了點頭。
錢知府上前一步,躬身行禮:「下官袁州府知府錢文通,恭迎欽差大人。」
趙明遠擺擺手,笑道:「錢大人不必多禮。本官工部司官趙明遠,這位是戶部勸農官周德清周大人。我們奉旨前來,查驗農具改良之事。有勞錢大人安排。」
錢知府連忙道:「應該的,應該的。二位大人一路辛苦,請先進府衙歇息,下官已經備好了茶點。」
趙明遠點點頭,看了一眼錢知府身後的林硯秋,問:「這位就是林硯秋林案首?」
林硯秋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學生林硯秋,見過二位大人。」
趙明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果然年輕。本官在京城就聽說過你的名字,連中三元,了不得。」
林硯秋謙虛道:「大人過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