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遠低下頭,一聲不吭。陳子昂也低了頭。其他幾個學子都低了頭。
林硯秋擺擺手,笑道:「沈兄言重了。幾位兄台的詩也不錯,只是路子不同。我這兩首詩,登不得大雅之堂,也就是替農民說幾句話罷了。」
張文遠抬起頭,看了林硯秋一眼,想說點什麼,可嘴唇哆嗦了幾下,還是沒說出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摺扇,默默地退到一旁。
沈明軒又道:「林兄,這兩首詩,可否讓我抄錄一份?我想帶回書院,請宋山長看看。」
林硯秋點頭:「當然可以。」
沈明軒從袖中掏出紙筆,當場抄錄。
抄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忍不住嘆了口氣:「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十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他將詩稿收好,轉身對那幾個學子道:「你們還站著幹什麼?還不快謝謝林兄指點?」
張文遠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朝林硯秋拱了拱手:「林兄,在下……受教了。」
說完,扭頭就走。
陳子昂也跟著走了,其他幾個學子灰溜溜地跟在後頭。
沈明軒看著他們的背影,搖了搖頭,對林硯秋道:「林兄見諒。這些人平日裡在書院被捧慣了,不知天高地厚。」
林硯秋笑道:「無妨。年輕人嘛,不氣盛怎麼叫年輕人?」
沈明軒也笑了。
他沒想到,這林硯秋年紀不大,但是好像還挺老成的。
他又跟林硯秋聊了幾句,這才告辭離開。
等那群人走遠了,徐長年湊過來,一臉崇拜地看著林硯秋:「硯秋,你可以啊!那兩首詩,寫得太絕了!你看那老漢,都哭了。」
林硯秋嘆了口氣:「不是我的詩寫得好,是這世道,太苦了。」
那群人剛走,遠處就傳來一陣車軲轆聲和吆喝聲。
林硯秋抬頭一看,幾輛馬車正沿著田間的土路緩緩駛來,車上裝著曲轅犁和未組裝的水車部件。
趙德勝騎著馬走在最前面,老遠就朝林硯秋揮手。
「林案首,東西都帶來了!路上耽擱了一會兒,讓你們久等了!」
老王也從另一個方向氣喘吁吁地跑來,身後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裳,腳蹬布鞋,手裡還拿著一根旱菸杆。
正是這村的里正。
「林公子,里正請來了。」老王抹了把汗。
里正姓周,是這村的老戶,在附近幾個村子都有幾分威望。
他聽老王說官府來人推廣農具,還有些不信,一路走來都在嘀咕。
到了跟前,看見趙德勝身上那身官袍,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這……這位是?」周里正結結巴巴地問。
趙德勝嗓門大,脾氣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別怕。我是府衙的勸農官,姓趙。這位是林案首,朝廷派下來推廣新農具的。你們村有福了!」
周里正趕緊行禮,腰彎得跟蝦米似的:「小人見過趙大人,見過林案首。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怠慢了。」
林硯秋扶起他,笑道:「里正不必多禮。我們先試試農具,回頭還要麻煩你組織村民學習。」
周里正連連點頭,轉身對那幾個農戶喊:「你們幾個,還愣著幹什麼?快過來幫忙!」
老漢和年輕後生早就被這陣仗震住了,這會兒才回過神來,趕緊圍上來。
幾個工匠從馬車上卸下曲轅犁,套上牛,又把水車的部件一件件搬下來,擺在田埂上。
林硯秋走到曲轅犁旁邊,扶著犁把,對周里正和農戶們說:「這就是新式的曲轅犁,比你們現在用的直轅犁輕便,轉彎靈活,深淺可以自己調。來,我先走一趟,你們看看。」
他扶著犁把,揚鞭一甩,黃牛往前走了幾步,犁鏵入土,翻起一道濕潤的土浪。
老漢跟在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嘴裡念叨:「輕,真輕。平時犁地,牛得使勁往前拽,人還得壓著犁把。這犁,牛走得穩,人也輕鬆。」
林硯秋走了一個來回,把犁停下,對老漢道:「老人家,您來試試。」
老漢猶豫了一下,接過犁把,扶著走了一趟。
他的動作從生疏到熟練,只用了幾個來回。
走到地頭,他停下犁,回頭看著翻起的土,忽然蹲下來,用手扒了扒泥土,眼眶又紅了。
「好使,真好使!」他站起身,聲音都變了,「老漢犁了一輩子地,頭一回使這麼順手的犁。這土翻得勻,深淺一樣,莊稼種下去肯定長得好!」
年輕後生也搶著試了試,越犁越有勁,臉上笑開了花。
他喊道:「叔,您看,這犁轉彎真靈!以前用舊犁,到地頭得把犁抬起來轉,費老勁了。這個輕輕一帶就轉過來了!」
周里正蹲在地頭,看著翻起的黑土,伸手捏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長長地嘆了口氣:「好土。這犁好,把底下的生土都翻上來了,曬一曬,明年莊稼肯定壯。」
趙德勝在一旁笑道:「這才哪到哪?還有更神的呢。林秀才,咱們去河邊看看?」
林硯秋點頭,帶著眾人往河邊走。
那條小河離田地不遠,河水清澈,嘩嘩地流著。
河邊地勢低,田地地勢高,落差有一人多高。
農戶們平時澆地,都是用桶挑水,一擔一擔往上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林硯秋站在河邊,比劃著名水車安裝的位置,指揮工匠們組裝水車。
水車的部件是提前做好的,榫卯結構,幾個人配合著很快架了起來。
林硯秋檢查了一遍,確認沒問題,讓人打開了引水渠的閘門。
河水湧入,衝擊葉輪。
葉輪開始轉動,嘎吱嘎吱響著,一圈圈往上帶水。
水被帶到最高處,倒進水槽里,然後順著水槽流進旁邊的農田。
幾個農戶站在田埂上,看著水流進自家的田裡,有人張著嘴說不出話,有人揉著眼睛以為在做夢。
年輕後生跑到田邊,捧起一把水,潑在臉上,又跑回來,大喊:「水!真的上來了!不用挑了!」
老漢站在水槽邊,看著那股細細的水流,用手摸了摸水槽的邊緣,又摸了摸濕漉漉的泥土,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轉過身,撲通跪在林硯秋面前,磕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