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評完王爺的詩,清風先生並沒有立刻回去。
他站在台中,朝王爺拱了拱手,笑道:「王爺,老夫這次出門,倒是見識到了不少好苗子。豫章省文風鼎盛,人才輩出,可喜可賀。」
王爺眼睛一亮:「哦?清風先生快說說,都有哪些才子?」
清風先生點點頭,轉身朝眾人看了一眼,然後朗聲道:「九江府有張江遠、李文淵幾位,文章經略皆有見地,日後必成大器。」
張江遠幾人站起來,朝眾人拱手行禮,臉上帶著激動。
「洪州府有柳白元柳公子,詩才了得,文采斐然,諸位應該都聽說過。」
柳白元站起來,從容行禮,不卑不亢。
「南昌府有陸文淵陸公子、沈明遠沈公子,都是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陸文淵和沈明遠站起來,陸文淵面帶微笑,沈明遠神色淡然,兩人都拱手行禮。
清風先生頓了頓,目光落在林硯秋身上,語氣提高了些:「最後,老夫要著重介紹一位:袁州府的林硯秋林公子。」
林硯秋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他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
清風先生道:「林公子的詩才,老夫平生僅見。《贈飲》《行路難》《詠蛙》諸篇,諸位想必都讀過。平心而論,老夫以為,他的詩才在年輕一輩中,當為魁首。」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頻頻點頭,也有人面露不服。
陸文淵嘴角微微抽了抽,沈明遠面色不變,但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
林硯秋被這麼多人注視著,心裡有些不習慣。
他這人其實不太喜歡在人多的地方出風頭,可這風頭偏偏自己找上門來。
他暗暗嘆了口氣,唉,看來這風頭,今天晚上我是出定了。
王爺聽了,也來了興趣,笑著問:「哦?你就是林硯秋?本王聽說過你。很多人稱你為詩狂,不錯不錯,本王看你有狂的資格。」
林硯秋連忙躬身:「王爺謬讚。詩狂是旁人戲稱,學生愧不敢當。」
王爺擺擺手,笑道:「不必謙虛。本王還聽老周說,你改良的新型農具很不錯。現在推廣得怎麼樣了?」
林硯秋心裡明白,王爺嘴裡的老周,就是學政大人周崇文。
他可不敢喊老周,除非他想盪鞦韆了,捆脖子上那種。
他恭敬地回答:「回王爺,在周大人和錢大人的帶領下,曲轅犁和筒車已經在袁州府、南昌府等地小範圍推廣。農戶反饋效果良好,省力省時,增產明顯。目前工坊正在加緊製造,爭取明年在全省推廣。」
王爺點點頭,樂呵呵地說:「你這詩狂,本王看也不狂嘛。挺謙虛的。」
林硯秋趕緊解釋:「王爺,那是旁人喊的名號,學生可從來沒這麼說過。詩詞一道,學生不過是略懂皮毛,當不得狂字。」
王爺哈哈大笑,擺手讓他坐下。
清風先生沒有回去,站在台中又開口了:「王爺,老夫還有一事。上次林公子在田邊,偶有所感,寫了兩首小詩。老夫覺得發人深省,不如念給諸位聽聽。」
王爺來了興趣:「哦?什麼詩?快念來聽聽。」
清風先生清了清嗓子,念道: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念完第一首,全場安靜了一瞬。他又念第二首: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念完,花園裡鴉雀無聲。
這兩首詩,時間不長,傳播力度也沒之前那幾首廣。
除了南昌府的一些人聽說過,其他府州的人還沒聽過。
此刻初次聽聞,一個個都被震住了。
有人喃喃道:「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有人搖頭嘆氣:「這詩寫得太苦了。可偏偏說的是實情。」
還有人感慨:「『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寫得太好了。老夫吃了大半輩子飯,從沒想過這些。」
王爺也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長長地嘆了口氣:「林硯秋,你這詩寫得好。好就好在,它說的是真話。」
他頓了頓,又道,「本王生在王府,長在王府,從不知稼穡之苦。讀了你這詩,本王才知道,那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林硯秋起身,恭敬道:「王爺言重了。學生不過是替農夫說了幾句話,算不得什麼。」
王爺擺擺手:「不必謙虛。好就是好。」
宋明誠坐在前排,聽了這兩首詩,臉色有些複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轉過頭,狠狠瞪了身後那幾個白鹿書院的學子一眼。
那幾個學子正低頭喝茶,被山長這一瞪,嚇得手一抖,茶水灑了一身。
他們知道山長為什麼瞪自己,上次在田邊,他們跟林硯秋發生衝突的事,山長早就知道了。
那件事,簡直是在給白鹿書院抹黑。
宋明誠心裡那個氣啊,要不是當著王爺的面,他真想好好訓斥這幾個不爭氣的東西。
大家都是學子,怎麼差別就這麼大呢?
雖然上次已經教訓過他們了,但是現在想起來,還是不解氣啊。
李文翰教授也看了那幾個學子一眼,搖了搖頭,沒說話。
陸文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端著酒杯,面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他旁邊的周明理小聲嘀咕:「清風先生也太抬舉那林硯秋了。什麼平生僅見、當為魁首,這話說得太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