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了片刻,終於有人站了起來。
林硯秋抬頭一看,是九江府的張江遠。
他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氣,走到台中。
朝王爺行了個禮,又朝眾人拱了拱手,朗聲道:「學生張江遠,九江府學子。不揣淺陋,有一首拙作,請諸位指教。」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展開。
手微微有些發抖,但聲音還算穩。
念道:
《中秋望月》
桂花香里月輪高,獨倚欄杆望斗杓。
萬里關山歸夢遠,十年客路鬢毛凋。
愁聽落葉催寒杵,忍看浮雲蔽晚潮。
今夜清光何處是,故園東望路迢迢。
念完,他忐忑地看著眾人,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王爺先開了口。
他捋著鬍子,沉吟片刻,道:「張江遠,你這首詩……我聽著,倒是有幾分味道。
『獨倚欄杆望斗杓』斗杓二字用得好,北斗之杓,指向北方,暗喻思鄉。
『十年客路鬢毛凋』,這句見真情,不是無病呻吟。
『愁聽落葉催寒杵,忍看浮雲蔽晚潮』,這兩句對仗工整,落葉對浮雲,寒杵對晚潮,意境也沉鬱。
只是……」
他頓了頓,「末句故園東望路迢迢,與前面萬里關山歸夢遠意思重複,略顯拖沓。總體而言,是一首不錯的七律。」
林硯秋沒想到,這王爺自己寫詩不咋地,這見解和點評倒是有模有樣的。
這難道就是醫者不自醫?
清風先生捋著鬍子,接著點評:「張公子這首詩,勝在情真。『十年客路鬢毛凋』,能寫出這等句子,說明他是真有過漂泊經歷的,不是閉門造車。
詩貴真情,這一點你做得很好。至於『愁聽落葉催寒杵』,催字用得很妙,寒杵聲催落葉,既是寫景,也是寫心。老夫以為,你這首詩可以給個上中等。」
宋明誠也開了口,語氣比之前溫和了許多:「張公子,你九江府的詩風向來質樸,你這首詩也繼承了這一傳統。沒有堆砌辭藻,沒有故弄玄虛,老老實實寫思鄉,這一點值得肯定。
『忍看浮雲蔽晚潮』,忍看二字用得好,浮雲蔽晚潮,既是寫景,也是隱喻世道。
老夫給你一個建議,『鬢毛凋』的凋字稍顯刻意,換成衰字可能更自然一些。」
白鹿書院的李文翰教授跟著點評:「張公子這首詩,整體結構完整,起承轉合都有。首聯寫景起興,頷聯寫漂泊之愁,頸聯寫眼前之景兼抒懷,尾聯收束到思鄉。章法老練,不像新手所為。老夫問一句,你啟蒙幾年了?」
張江遠連忙回答:「回教授,學生啟蒙已有小十年了。」
李文翰點點頭:「十年能有這等水平,不易。繼續努力。」
張江遠鬆了口氣,連連道謝,回到座位。
他旁邊的瘦高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說:「不錯啊,幾位大儒都沒挑什麼大毛病。」
張江遠擦了擦額頭的汗,笑了笑:「嚇死我了,手都在抖。」
徐長年湊到林硯秋耳邊,小聲說:「這首詩寫得還行啊,比之前那幾個南昌府的好。」
林硯秋點頭:「確實。張江遠的詩,勝在真情實感。南昌府那幾個,辭藻華麗但空洞,跟這個比,差了一個檔次。」
柳白元也點頭:「九江府雖是下州,但文風質樸,常有佳作。張江遠在九江府也算小有名氣,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王爺又開口了:「還有哪位才子願意上來?」
話音剛落,一個年輕學子站了起來。
穿著月白色長衫,面容清秀,氣質溫潤。
正是沈明遠。他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台中。
朝王爺行了個禮,又朝眾人拱了拱手,微微一笑:「學生沈明遠,南昌府人。有一首小詩,請諸位指教。」
他念道:
《中秋》
碧海年年今夜月,玉樓何處不吹簫。
三秋桂子香初散,萬里雲空雁未遙。
天上瓊樓應寂寂,人間金餅正迢迢。
嫦娥莫怨蟾宮冷,自古團圓屬漁樵。
念完,他面色平靜,退後一步,等著點評。
花園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掌聲。
有人小聲議論:「沈公子這首好!」
「『碧海年年今夜月』起句就有氣象。」
「『自古團圓屬漁樵』收得妙!」
王爺笑道:「沈明遠,你這首詩寫得不錯。
『碧海年年今夜月』——起句平淡中見功力,『年年』二字點出中秋的永恆感。『三秋桂子香初散,萬里雲空雁未遙』這兩句對仗工整,意境開闊。
『天上瓊樓應寂寂,人間金餅正迢迢』瓊樓與金餅,天上與人間,對比巧妙。
末句『嫦娥莫怨蟾宮冷,自古團圓屬漁樵』這倒是新意。
不說嫦娥寂寞,反說團圓在人間,立意不俗。總體而言,比你之前那首好。」
清風先生捋著鬍子,點評道:「沈公子這首詩,最大的優點是立意。中秋詩千篇一律,不是寫思鄉就是寫嫦娥,你這首能翻出新意,難得。
『自古團圓屬漁樵』,漁樵代表平民百姓,意思是真正的團圓不在天上,而在人間煙火中。這個意思好。不過……」
他頓了頓,「『人間金餅正迢迢』,金餅指月亮,這個比喻略俗。可以再斟酌。」
宋明誠也開了口:「沈明遠,你這首詩的問題,在於前半首和後半首有點脫節。前面寫景,後面突然轉到議論,轉折不夠自然。
律詩講究起承轉合,你這首的『轉』處略顯生硬。老夫建議你多讀讀其他人的律詩,看他如何承轉自如,林硯秋林案首的幾首詩,就很不錯,轉折自然,承上啟下聯繫很強。」
李文翰教授道:「沈公子的詩才,老夫早有耳聞。這首詩整體水平不低,只是有些地方可以打磨。
『玉樓何處不吹簫』『何處不』三字稍顯刻意,不如直接寫『玉樓誰處吹簫』。另外,『嫦娥莫怨蟾宮冷』這句,意思到了,但冷字太常見,換成寂字可能更有味道。」
沈明遠認真聽完,躬身行禮:「多謝諸位前輩指教。學生受教了。」
說完,他還偷偷瞥了林硯秋一眼,明顯眼神有些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