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陽站起身來。
幾十年沒和弟子們講話,如今一見面,他卻毫不客氣地罵出聲。
「老夫給你們留下教條,是讓你們潛心修道,你們修成了?」
「看似遵守門規,兢兢業業,實則這麼多年沒有半點長進!修道一知半解,武功更是三腳貓功夫!」
「再看看你們教的弟子?老夫來時都能隨處聽到全真弟子不去練功修道,反而鑽在角落裡嚼舌根子!
就像一群長舌婦!只因為那女子是東邪弟子便議論人家?」
「全真派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再過幾十年怕是要被除名了!」
「老夫叫你們清心寡欲,重道輕武,你們就是這麼遵守祖宗之法的?」
王重陽這一頓訓斥,讓全真七子仿佛回到了當年,他們被師父責罵。
頓時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
「九齡練成先天功了!你們呢?」
「要是讓你們練,說不得就得把自己練死!」
王九齡也是心中驚訝,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王重陽。
馬鈺他們都多大年紀了,結果現在被王重陽罵得跟鵪鶉一樣,一動不敢動。
「也就丹陽得了老夫一些真傳,能做到心性豁達,清淨無為!」
全真七子就這樣跪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王重陽閉上眼睛,深深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也不全怪你們!」
「你們資質愚鈍,練武練不成,就需要面對江湖紛爭,整日活在水深火熱中,不得超脫,又怎能修成大道?」
王重陽回憶起當年,他不喜歡弟子練武功,更喜歡他們修道。
可他忘了,他自己天賦卓絕,哪怕重視修道,哪怕三十歲才修煉先天功,他依舊是天下第一。
所以他有資格不在乎世俗紛擾。
但他的弟子呢?他們哪有那個本事?武功練不成,面對江湖紛爭,面對敵人時還得努力讓全真派生存下去,怎麼可能真的靜心?
難不成丟下全真派不管,自己去隱居山林嗎?
王重陽突然意識到,自己當年想得太簡單了...
聽到王重陽這麼說,全真七子這才敢慢慢地抬起頭來。
方才師父罵得他們心中慚愧無比,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覺得辜負了師父期待。
可如今,王重陽一番話卻讓他們忍不住落淚。
師父理解他們,知道他們的難處。
他們也確實不容易,說到底,資質太差了,又是半路出家。
他們尚且如此,更別提下面的三代四代弟子。
王重陽招招手,讓王九齡和甄志丙過去。
「師兄...」王九齡拉著一臉懵的甄志丙去到王重陽面前。
「祖師!」
王重陽點點頭,看著二人,臉上多了些柔和。
他上下打量甄志丙。「你也不錯,有未來掌門的風範。」
「弟子...多謝祖師誇獎!」甄志丙有些磕磕巴巴地開口。
王重陽又看向全真七子。
「修道需靜心,因之,全真規矩不可變,更不能朝令夕改。」
「但你們也要懂得變通!」
「你們怕九齡破壞門規,讓其他弟子效仿,不如撤去他執劍長老身份,叫他以普通弟子身份,戴罪立功,下山傳全真道統。」
「其他弟子見到執劍長老違規亦會被處置,自然不敢效仿,如此既維護了全真顏面,也免得朝令夕改,更不必再逼迫九齡!」
「九齡,你意下如何?」王重陽看向王九齡,王九齡表示願意。
這根本無所謂,為全真做事,不也是他一直在做的?如今不過是換個身份罷了。
此時,丘處機抬起頭,欲言又止。
「說什麼話就說!」王重陽語氣很不好。
丘處機訕笑一聲。「師父,若是以後再有弟子如同九齡這般...那...那全真豈不是亂套了?」
王重陽卻是冷哼一聲。
「哼!」
「不在乎身份地位,不被私心困擾,不爭權奪勢,念頭通達,還天資卓絕一心為了全真。」
「這樣的弟子出現,你不偷著樂,難不成還要阻止?」
丘處機撓撓頭,突然覺得師父說得對。
「可...可似九齡這般,容易誤入歧途,修道之路走錯啊...」
王重陽眯起眼睛,盯著丘處機。
「長春!你這麼說,看來這方面你很有經驗了?不如老夫將先天功傳給你,你要是練不成,就說明你道心還不如九齡堅定!
到時候你也別再叫我師父,自己離開全真派!」
「啊?」丘處機猛地抬頭。「師父!弟子愚鈍!怕是辦不到啊!」
「辦不到就閉嘴!」王重陽毫不客氣。
丘處機又把頭低下了。
王九齡無奈搖頭,眼看全真七子也一把年紀了,這樣跪著不好,便主動小聲向王重陽提議:
「祖師!掌教師伯他們,也是為了弟子好,為了全真好,祖師...」
王重陽這才擺擺手。「都起來吧!」
馬鈺幾人如蒙大赦,終於起身,心情複雜無比。
此刻他們再也不敢提王九齡和程英的事。
能看出,郝大通的眼中還帶有不甘,但也只能認了。
再廢話,王重陽不會跟他們客氣。
這也是數十年未見面,王重陽念舊情,很收斂,要是當年,早就劈頭蓋臉一頓痛罵了。
此事也就這樣定下來了。
王重陽不想自己活著的消息鬧得滿天下都知道,於是就讓全真七子和甄志丙去這樣下令,告知整個全真派。
重陽宮門前,王九齡和甄志丙將大門關上。
甄志丙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
「師弟!師兄真懷疑自己是不是練功走火入魔,出了幻覺...」
「師兄,祖師可是誇獎你了,你該高興才是!」
王九齡笑著道。
甄志丙一想,也是。
就連師父都被罵成那樣,自己卻受了誇獎,這還真是榮幸。
「走吧!我們還得去告知道玄師兄,讓他來重陽宮一趟。」王九齡往山下走去。
甄志丙跟上。「好!」
「只是師弟,到最後,你還是得被貶為普通弟子,還得下山傳道,師兄無能,勸不得祖師他們...」
「師兄,這對我來講,其實不算懲罰,我本就不會留在終南山。」
「倒也是...只是師弟,往後你恐怕會被人議論,這世道,小人常在啊,他們不會理解的。」
「呵呵,師兄勿慮,傳道便去傳道,你我志在千秋,待功成之時,自有大儒為我辯經,何必與小人爭一時嘴快?」
「師弟說得對,是我心浮氣躁。」
重陽宮前的石階上,二人並肩而行,氣氛出奇地平淡融洽。
只是甄志丙在心中不由得念叨:
「師弟你真不會計較人家議論你嗎?師兄有點不信啊...」
重陽宮中,全真七子卻是驚訝地看著面前的王重陽。
「師父!您怎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