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他多努力,修為依舊漲得極慢。
而洛亦言,卻越來越好,越來越強,越來越耀眼。
身邊的朋友也漸漸多了起來,師門器重,長輩青睞,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
林知敘便慢慢地、慢慢地,退到了人群之外。
他總告訴自己,沒關係,洛亦言只是太忙了。
林知敘只能遠遠地看著他,替他高興,但心中難免也為自己心酸。
他害怕。
怕有一天洛亦言走得太遠,回頭時再也看不見他。
怕洛亦言嫌他沒用,嫌他麻煩,不再需要他了。
這種恐懼像藤蔓一樣纏著他,越纏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那些洛亦言看不見的角落裡,林知敘過得並不好。
因為洛亦言的關係,沒人敢明著欺負他,但冷落和孤立無處不在。
「就他?不過是跟屁蟲,抱上了人家的大腿。」
「天賦差成那樣,也好意思賴在無蒼峰,真是拖油瓶。」
「沒有洛師兄,他算個什麼東西。」
那些閒言碎語斷斷續續傳進他耳朵里。
林知敘只能沉默忍受,因為這些人說的確實是實話。
沒有洛亦言,他什麼都不是。
再後來,洛亦言來找他的次數越來越少。
林知敘去找他,十次有八次見不到人。
偶爾遠遠地看見,洛亦言身邊也總圍著形形色色的人。
他們笑得那麼開懷,熱鬧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林知敘站在背光處,忽然就明白了。
洛亦言有自己的圈子了。
那個世界裡,有恩師,有好友,有錦繡前程,有很多很多人。
而這些人里,似乎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
他終究還是被落下了。
這一刻,他心中的恐慌達到了極點。
他不想被遺忘,不想被拋棄,更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這偌大的修仙界裡。
他開始怨。
怨洛亦言為什麼不來找他。
怨自己為什麼這麼沒用。
怨這世道憑什麼這樣不公。
怨洛亦言為什麼變了?
明明說好了要永遠在一起,說好了要一起變強,為什麼到最後,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怨毒像潮水般湧上來,把林知敘整個人都浸透了。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枚很舊的平安符。
那是很久以前,還在村裡的時候,洛亦言送給他的。
符紙已經泛黃髮軟,邊角都磨得起了毛,可他一直捨不得換掉。
他攥著那枚平安符,小聲說:「你答應過我的……」
「你答應過我的。」
「為什麼……要丟下我?」
黑暗中,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
之後,他在洛亦言看不見的地方,變了。
變得勢利自私,不擇手段!
他開始跟那些紈絝子弟混在一起,開始給洛亦言使絆子。
雖然每次都沒成功,不是被洛亦言輕易化解,就是被旁人無意間攪了局,可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試,樂此不疲。
好像只有這樣做,才能讓洛亦言多看他一眼。
直到有一天,他終於被洛亦言發現了。
「林知敘,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洛亦言站在他面前,手裡攥著他和人合謀下絆子的證據眼眶泛紅,聲音都在抖,「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林知敘看著他眼裡的失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可隨即湧上來的,卻是更烈的怒火。
失望?他憑什麼失望?先變的人不是他嗎!
「我變成什麼樣,跟你有關係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硬,帶著惡意,可心裡卻泛起委屈。
「你不是早就有了新的朋友了嗎!現在又來裝什麼好人?」
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從那以後,他們再沒說過一句話,哪怕迎面撞見,也只當對方是空氣。
後來,邪修作亂,天下大亂。人間硝煙四起,修真界也亂成了一鍋粥。
林知敘心裡那些積壓了太久的嫉妒、不甘、委屈和痛苦,引得魔氣找上他。
魔氣趁虛而入,蠱惑他墮落,修習魔道功法。
說來也是諷刺,他修正道時舉步維艱,修起魔道來卻一日千里,天賦異稟。
短短几年,他便在邪修中聲名鵲起,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一方的大能。
但在魔修肆虐人間、燒殺搶掠時,他只顧著修煉。
他不關心什麼天下大義,也懶得分什么正邪善惡。
他修煉,只為了一個念頭。
那就是打敗洛亦言。
向他證明自己比他強!
終於有一天,他修為大成,覺得時機已到。
他不顧魔氣一遍遍地警告,固執地出了關,去找洛亦言。
洛亦言見到他時,先是震驚,繼而紅了眼眶:「你這幾年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那一句句擔憂的詢問,像刀子一樣扎在林知敘心上。
他寧願洛亦言罵他、恨他、也不想聽到這些。
因為這只會讓他覺得自己像個不知好歹的罪人。
林知敘不想再聽他的任何好意,一心只想打敗他,證明自己。
洛亦言當然不肯。
但林知敘自顧自地攻去,招招狠辣,劍劍逼命,像是要把這幾年來積攢的所有不甘和怨恨,都發泄在這一戰里。
可最終,還是他輸了。
洛亦言的天賦從來都在他之上,更何況他修的是魔道,天時地利人和,一樣不占。
魔修的身份暴露無遺。
所有人都在喊著要將他碎屍萬段,宗門的長老們聯手將他制住。
他沒有反抗,只是望著洛亦言的方向,望著那個跪在地上為他求情的身影,忽然覺得好累好累。
洛亦言求了很久,求了很多人。
可晏凌蒼什麼都肯答應他,唯獨這一次不行。
林知敘可是邪修,若是饒了他,天恆宗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最終,晏凌蒼決定親自動手。
為了不讓林知敘死後的魂魄化作邪修的養料,晏凌蒼沒有留手,直接將他打得魂飛魄散。
世界在林知敘眼前碎成一片白茫茫的雪。
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只有洛亦言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過那片白光,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林知敘魂飛魄散之前在想什麼?
他好像在後悔。
後悔當初,為什麼要妄想修仙?
後悔自己為什麼偏要強求那些本就不屬於他的東西?
後悔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了這副模樣。
要是早知道結果會是這樣,他寧願一輩子待在那個小山村里,當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飯,安安穩穩。
百年之後,化成一抔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