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老余的講述,江野徹底震驚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滄桑的男人,心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不是……」
江野忍不住開口探討道,「老余大哥,至於嗎?」
「為了一個女人,連大學教授這麼好的工作都不做了?你這代價也太大了吧!」
在江野看來,愛情固然重要,但為了一個已經嫁作他人婦的女人,毀掉自己大好的前程,跑到這荒郊野嶺來當漁民,這簡直就是一種不理智的自我毀滅。
老余聽了江野的話,並沒有生氣,反而自嘲地笑了起來。
「是啊,在你們年輕人看來,我這叫愚蠢,叫逃避。」
老余搖了搖頭,嘆息道:「文人騷客,感情總是太多,太泛濫。誰讓我自己是搞中文的呢?誰讓我骨子裡就帶著那種酸腐的浪漫主義呢?」
「最要命的是,誰讓我……那麼喜歡她呢?」
老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苦笑道:「理智告訴我,我應該留下來,應該繼續當我的教授,應該去相親,去結婚,去過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這裡,它不聽話啊。」
「只要一想到她和別人在一起,想到她躺在別人的懷裡,我這裡就痛得受不了。那種痛,是任何名利和地位都無法彌補的。」
江野沉默了。
他看著老余那雙深邃而痛苦的眼睛,突然有些理解這個男人了。
有些痛,沒有經歷過的人,是永遠無法感同身受的。
「那你現在的生活來源怎麼辦?」
江野轉移了話題,問出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你辭了職,在這荒郊野嶺的,光靠打漁,能養活自己嗎?」
老余聞言,神秘地笑了笑。
「小伙子,你真以為我天天就靠這幾條魚過日子啊?」
老余指了指屋裡的方向,「我屋裡有電腦,拉了網線。我平時除了打漁,還在網上寫點網文小說。」
「寫小說?」江野有些意外。
「對啊。」老余點了點頭,「好歹也是中文系教授出身,編故事的底子還是有的。寫點歷史文、仙俠文,每個月也能有個萬把塊錢的稿費。」
「這地方消費極低,自己種菜,自己打漁,萬把塊錢,足夠我在這裡過得像個神仙了。」
聽到這裡,江野忍不住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他端起酒杯,敬了老餘一杯。
「老余大哥,我敬你。敬你的痴情,也敬你的灑脫。」
江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看著頭頂那輪皎潔的明月,眼神里忽然流露出一絲深深的羨慕。
「羨慕?」
老余敏銳地捕捉到了江野眼神里的情緒,有些詫異地問道,「你一個騎著三十萬摩托車、滿世界溜達的年輕小伙子,羨慕我這個躲在山溝溝里的糟老頭子?」
「是啊,羨慕。」
江野苦笑了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江野的臉龐顯得有些落寞。
「老余大哥,其實……我和你一樣。」
江野吐出一口青煙,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我也在一段感情里,痛苦掙扎了整整七年。被傷得體無完膚,遍體鱗傷。」
老余愣了一下,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靜靜地做起了一個傾聽者。
「我當了七年的上門女婿。」
江野沒有隱瞞,將自己和沈清寒的這七年,簡單地講述了一遍。
從最初的滿腔熱血、卑微討好,到後來的冷眼相待、無端猜忌,再到最後的背叛和決裂。
「我把能給的都給了,我把自己的尊嚴踩在腳底下,就為了能捂熱她那顆心。」
「結果呢?換來的是一頂『嫖客』的帽子,和一張綠油油的離婚證。連我親生女兒,都拿著菸灰缸砸我的頭,叫別人爸爸。」
老余聽完,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他端起酒杯,默默地和江野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兄弟,你受苦了。」老余拍了拍江野的肩膀,語氣里充滿了同情。
江野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的繁星,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仿佛陷入了某種美好的幻想之中。
「其實,我一直很憧憬一個地方。」
「我以前看過一本小說,裡面提到了一個叫『雲荒之境』的地方。」
「我心裡的雲荒之境,不需要有多麼繁華,也不需要有多麼富裕。」
江野用手在半空中比劃著名,向老余描述著自己內心深處最渴望的畫面。
「那裡有一輛可以隨時出發的摩托車。」
「有一個滿眼都是我的女人。」
「有一條搖著尾巴的大黃狗。」
「有一個像你這樣,爬滿藤蔓的小院子。」
「抬頭,是碧藍碧藍的天空;低頭,是清澈見底的河流。我們在院子裡種種地,養養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江野的聲音越來越輕,仿佛怕驚擾了這個美好的夢境。
「簡單,自在。沒有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沒有家族裡的利益算計,更沒有那些讓人窒息的流言蜚語和道德綁架。」
「老余大哥,你雖然失去了最愛的人,但你至少找到了屬於你的安寧之地。你在這個小院裡,獲得了靈魂的救贖。」
「可是我呢?」
江野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騎著摩托車逃離了漢州,但我不知道我的『雲荒之境』到底在哪裡。」
老余看著江野落寞的神情,心裡也是一陣唏噓。
兩個被感情傷透了的男人,在這荒野的月光下,因為相似的經歷和痛苦,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兄弟,別灰心。」
老余給江野倒滿酒,安慰道,「你還年輕,三十歲,人生才剛剛開始。這世界很大,總有一個地方,總有一個人,在等著你。」
「來,為了咱們的『雲荒之境』,乾杯!」
「干!」
兩人再次碰杯。
這一晚,他們聊了很多。
從文學聊到摩托車,從過去的傷痛聊到對未來的迷茫。
兩瓶高度的自釀白酒,不知不覺間就見了底。
夜風越來越涼,湖面上升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江野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
他站起身,雖然腳步有些虛浮,但頭腦還算清醒。
「老余大哥,時間不早了,今天謝謝你的款待。」
江野拿起放在石凳上的頭盔,「我得去山坳那邊找個民宿住下了,明天還要繼續趕路。」
老餘一把拉住江野的胳膊,將他按回了石凳上。
「去什麼民宿啊!」
老余打了個酒嗝,指著旁邊的一間空房說道,「這大半夜的,山路不好走,你又喝了這麼多酒,騎車太危險了!」
「就在我這兒睡!那間客房我平時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的,被褥都是新曬的。」
老余不由分說地拿過江野的頭盔,放在桌子上。
「晚上就在老余我這留著,先在這睡吧,有什麼事,咱們明天早上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