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趕緊起身,幫著把瓷盆接過來,穩穩地放在了葡萄架下的石桌上。
盆里,是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燉魚頭。
「剛打上來的野生大胖頭魚,足足有七八斤重。這荒郊野嶺的,也沒什麼複雜的調料,就放了點蔥姜蒜和鹽,原汁原味。」
老餘一邊說著,一邊又轉身進屋,拿出了兩副碗筷,以及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的白色塑料桶。
江野低頭看向盆里。
那魚頭占據了整個瓷盆的大半壁江山,湯汁被熬得像牛奶一樣雪白濃郁,上面漂浮著幾點翠綠的蔥花和香菜,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嘗嘗。」老余遞給江野一個湯勺。
江野也不客氣,舀了一勺奶白色的魚湯,吹了吹熱氣,送進嘴裡。
鮮!
極致的鮮!
沒有任何味精和雞精的修飾,完全是野生魚肉本身自帶的那種清甜和鮮美。魚湯入口醇厚,順著喉嚨流進胃裡,瞬間驅散了騎行了一天的疲憊和寒意。
「太好喝了!」
江野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讚嘆道,「老余大哥,你這手藝絕了!我在漢州那些五星級酒店裡,都沒喝過這麼鮮的魚湯!」
「哈哈,五星級酒店吃的是排場,咱們這吃的是個新鮮。」
老余爽朗地笑了笑,擰開那個白色的塑料桶,頓時,一股濃烈的糧食酒香撲鼻而來。
「自家釀的純糧燒酒,度數有點高,能喝點不?」
「能!」江野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今天跑了一天,晚上在這荒野小院裡,吹著晚風,喝著魚湯,要是不整兩口,簡直對不起這絕佳的氛圍。
老余給兩人各自倒了滿滿一大杯白酒。
「來,相見就是緣分,走一個!」
「干!」
粗瓷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野仰起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是一團火一樣順著食道燒了下去,辛辣中帶著一絲糧食特有的回甘。
兩人一邊吃著鮮嫩的魚頭肉,一邊喝著烈酒。
幾杯酒下肚,夜色也漸漸深了。
一輪明月從湖對面的山頭升起,清冷的月光灑在小院裡,給葡萄架鍍上了一層銀霜。
微醺之後,人的防備心總是最容易卸下的。
老余的臉頰泛起了一絲紅暈,他端著酒杯,眼神變得有些迷離,看著院子外那片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話匣子終於慢慢打開了。
「小伙子,你之前不是好奇,我為什麼會在這荒郊野嶺打漁嗎?」
老余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滄桑。
江野放下筷子,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插話。
「其實,我以前不是漁民。」
老余自嘲地笑了笑,仰頭將杯子裡的剩酒一飲而盡,「我以前,是南方一所重點大學的中文系教授。」
聽到這句話,江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大學教授?!
雖然他之前就猜到老余的身份不簡單,談吐儒雅,見識廣博,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竟然會是一個重點大學的中文系教授!
這可是真正的高級知識分子,社會精英啊!
「很驚訝是吧?」
老余看著江野震驚的表情,苦笑著搖了搖頭,「是啊,誰能想到,一個堂堂的大學教授,最後會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當一個滿身魚腥味的漁夫呢?」
江野拿起酒瓶,給老余重新滿上,輕聲問道:「因為什麼?」
老余盯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酒液,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老余才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女人。」
江野愣住了。
「因為一個女人。」
老余的聲音里,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無奈。
「我們是大學同學,一起讀的本科,一起讀的碩士,最後又一起留校任教。我們互相喜歡,喜歡了整整十年。」
老余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
「她喜歡李清照,我就陪她研究宋詞;她喜歡看海,我就攢了半年的工資帶她去三亞。我們連以後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說到這裡,老余的聲音突然哽咽了。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可是,我們不能在一起。」
「她家裡是當地有名的名門望族,而我,只是一個從偏遠山區考出來的窮小子。她父母死活不同意這門親事,甚至以死相逼。」
「最後,她妥協了。」
老余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渾濁的淚水。
「她嫁給了當地一個高官的兒子。門當戶對,風光無限。」
江野靜靜地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這種棒打鴛鴦的戲碼,在現實生活中其實並不罕見。但在老余這種重情重義的文人身上,卻顯得格外殘忍。
「她結婚那天,我沒去。」
老余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我一個人在教職工宿舍里,喝得爛醉如泥。我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我以為我能慢慢放下。」
「可是我錯了。」
老余猛地睜開眼睛,眼神里滿是痛苦的掙扎。
「只要我還在那個城市,只要我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我就會想起她。我甚至不敢去逛街,不敢去餐廳,因為我害怕……害怕會在某個轉角,看到她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對著另一個男人笑。」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鈍刀子,在我的心上一刀一刀地割。連呼吸都是痛的。」
老余端起酒杯,再次一飲而盡。
「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
「我辭職了。」
「我放棄了教授的頭銜,放棄了優厚的待遇,背著一個包,離開了那個讓我窒息的城市。」
「我四處流浪,去了很多地方。直到半年前,我騎著摩托車,無意間闖進了這片荒野,看到了這個湖泊。」
老余指著院子外面的那片野湖,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釋然的微笑。
「看著這片平靜的湖水,我的心,突然就安靜下來了。」
「我索性在這裡買了幾間廢棄的民房,自己動手修繕了一下。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打打漁,喝喝茶。」
「只有在這個地方,我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才能感覺到心裡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