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長的聲音順著麥克風傳遍演播大廳的每個角落。
沒人敢接話。
王德海站在側幕，雙手揣進羽絨服口袋，下巴微微揚起，嘴角掛著冷笑。
劇本再好，過不了審也是廢紙。
在這個圈子裡，資歷和人情世故，永遠比才華管用。
舞台上，沈楓收起了笑容。
馬悅和倫子對視一眼，手心直往外滲汗。
春晚這個舞台，終究還是太遠了。
沈楓越過第一排評委席，看向角落。
江凡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手機。
聽到副局長的話，他把手機揣回兜里，順手抄起桌上的麥克風，站了起來。
他隔著三米的距離，對上第一排副局長的視線。
「諱疾忌醫，才是最大的尖銳。」
江凡的語調沒有起伏，字句卻砸得極重。
「觀眾看春晚，看的是生活。不敢直面問題，非要捂著觀眾的眼睛說一切都好，這叫自欺欺人。」
第一排的幾個曲藝前輩下意識往後靠了靠，眼神驚疑不定。
張國強握著保溫杯的手停在半空，這個江凡還真敢說。
副局長的臉瞬間黑了下去。
在廣電系統，還沒人敢當眾這麼教訓他。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自欺欺人？
「你算什麼東西！」
王德海從側幕跨出來，手指直戳江凡的方向，唾沫星子亂飛。
「一個搞音樂的，跑來語言類節目瞎指揮！懂不懂規矩！」
他轉向張國強，拔高音量。
「張導，央視重地，怎麼什麼人都放進來？保安呢？把人轟出去！」
門口的兩個安保人員目不斜視，沒有張國強發話，誰也不敢動。
江凡連餘光都懶得看王德海，他盯著副局長。
「《坑》如果被斃。我立刻撤回《萬疆》、《錯位時空》和《如願》的春晚授權。同時，辭去音樂總監。」
後排一陣騷動，音樂組負責人猛地起身，大腿撞在桌沿上，椅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張國強眉頭擰成個死結。
這三首歌是今年春晚的定海神針，代表著大國崛起、緬懷先烈和家國傳承。
撤掉任何一首，音樂類節目都要塌半邊天，全撤了，他這個總導演也別幹了。
副局長氣極反笑。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撐著桌沿站起來。
「你在威脅我？」
他盯著江凡，眼神陰沉。
「仗著有點才華就不知天高地厚！今天這三首歌撤了，春晚照樣辦！但你江凡的名字，以後別想在任何主流媒體上出現！」
沈楓在台上急得直搓手。
為了一個小品，搭上江凡的整個前程，甚至面臨全網封殺，這買賣虧大了。
就在這時，演播大廳厚重的雙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行人快步走入。
領頭的老人六十歲出頭，穿著深色夾克，頭髮花白。
身後跟著七八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個個低眉順眼，連步子都邁得極輕。
張國強看清來人，直接推開椅子迎了上去。
副局長臉上的怒容瞬間收斂，硬擠出一副恭敬的神色。
他快步繞過桌子，腰身往下壓了壓。
「陳部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廣電一把手，陳部長。
陳部長沒搭理他，徑直走到第一排正中央，轉身看向舞台。
「這個小品，叫《坑》？」陳部長聲音洪亮，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沈楓愣了半秒，趕緊點頭：「是，首長。」
陳部長轉向副局長。
「我剛才在監控室，把節目從頭到尾看完了。」
他抬起手，指著舞台。
「怎麼，你要斃掉它？」
副局長額頭冒了汗。
「陳部長，這個節目諷刺意味太濃。大年三十圖個樂呵，這種題材是不是不太合適？」
「糊塗！」
陳部長聲音拔高。
副局長身子一縮，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老百姓圖樂呵，不代表老百姓是傻子！」
陳部長目光掃過前排那些噤若寒蟬的曲藝前輩。
「天天只知道在辦公室閉門造車，脫離群眾，寫出來的東西誰看？敢於揭露問題，批評躺平作風，這才是文藝工作者該有的擔當！」
他指著副局長。
「誰敢斃掉這個節目，就是失職！」
副局長抬手抹了把額頭，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陳部長批評得對，是我思想覺悟不夠。這個節目立意極高，必須上！」
張國強順勢拿起麥克風。
「我宣布，《坑》直接通過終審，入選春晚大名單！」
他轉頭，看向還站在側幕的王德海。
「王老師，您的節目立意有些陳舊，今年就先委屈一下，把名額讓給年輕人吧。」
王德海張著嘴，跌坐在側幕的摺疊椅上，半天沒回過神。
連續十年的春晚釘子戶，今天被一個草台班子頂替了，還被總導演當眾掃地出門。
舞台上，沈楓眼眶通紅，倫子直接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
他們真的要上春晚了。
陳部長走到江凡面前。
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伸出手。
「你就是江凡？」
陳部長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萬疆》和《錯位時空》我聽了，非常不錯，國家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剛才那番話，有骨氣。」
江凡雙手回握，「陳部長過獎了。」
陳部長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帶著隨行人員大步離開。
副局長灰溜溜地坐回原位，再也沒敢往江凡這邊看一眼。
江凡走到側幕，拍了拍沈楓的肩膀。
沈楓轉過身，一把抱住江凡，聲音發著顫：「江哥……謝謝。要不是你，我們今天……」
「行了。」
江凡推開他，嫌棄地看了一眼他衣服上的眼淚。
「現在，我交代你一件事。」
沈楓立刻站直身子，神色恭敬：「江哥你說。」
「在小品台詞裡，把《夏洛特煩惱》的名字植入進去。大年三十，我要全國十四億人，都聽到這部電影的名字。」
沈楓眼睛瞬間瞪圓了。
春晚？植入GG？
這可是國家級舞台，審查嚴苛到連一個商標都不允許露出。
江凡居然要把自己投資的電影名字，硬生生塞進春晚的小品里？
「江哥，這……這能行嗎？」沈楓結巴了，「審查那邊……」
「審查已經結束了。有陳部長發話，誰敢再動你們的本子？」
江凡嘴角微勾。
「沈局長在台上教訓下屬，隨口提一句『你是不是夏洛特煩惱看多了，天天做夢呢』。順理成章，沒毛病。」
沈楓倒吸一口涼氣，絕了。
春晚大年三十晚上的曝光度，是任何宣發渠道都砸不出來的。
這輕飄飄的一句台詞，抵得上一個億的宣發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