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或許還是個沒什麼話語權的芝麻官,明日若是有人賞識有人舉薦,轉頭就能成了握著實權的人。
不過,魏今朝原本也沒有想到,潘露這個人竟比他預想中的還敢賭。
自己這份臨時起意的要權,他偏偏點了頭,還不算猶豫。
光這一點,魏今朝心裡對他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至少,這不是一個只會嘴上喊改革,真到了關鍵時刻只敢縮在後頭看風向的人。
當然,魏今朝也清楚,潘露肯放手,並不完全是信任自己。
更深層的原因,其實也不難猜。
自然是潘露有改革的野心,只是一直苦於沒人可用。
如今自己撞上來了,又表現出一些超乎預期的本事,潘露自然願意押這一注。
說白了,這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合作。
潘露要的是鋼廠不再受制於人。
魏今朝要的是一個真正能站上檯面攢本錢的資格。
兩邊都方向一致,目的卻不相同。
可這有什麼要緊的,只要路還走在一條線上,暫時同舟也無妨。
各取所需,互不虧欠。
至於潘露最後的警告,魏今朝倒沒怎麼放在心上。
畢竟這官場上,從來就沒有誰真的能保住誰。
真到了出事的那天,潘露能做的,最多就是美言幾句。
可若真到了那步田地,幾句好話又有多少分量呢?
當然,真搞砸了,那就另當別論了。
反正自己也說過了,自己是孤家寡人一個,無所畏懼。
嗯...
看看能不能聯繫金丹教,提前給自己備一條跑路的後路。
理想歸理想,腦袋歸腦袋。
二者最好都要。
魏今朝收回思緒,腳步一轉,朝爐房的方向走去。
剛剛潘露給自己推薦了一個人,叫李長貴。
如今自己手裡空空,既無班底,也無耳目,更沒有什麼可用之人。
要把爐前的事抓起來,第一步就得先把人找到。
既然潘露推薦,說明此人多半不是尋常工人。
更何況,他還跟過徐建寅。
很快,爐房便到了。
還是那副老樣子。
熱浪滾滾,臭味沖天。
爐子依舊晝夜不停地燒著,鋼花不時從裡頭蹦出來落在地上。
工人圍著頭巾,在爐前來回穿梭,個個汗流浹背,衣衫後頭沒有一塊是乾的。
魏今朝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看得直咽口水。
只能說:今日無「安全隱患」。
不過感慨歸感慨,眼下顯然不是講究這個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新鮮的空氣,朝旁邊幾個換班歇著的工人走了過去。
那幾人原本正蹲在一起聊天打屁,手裡還捧著水碗,見有影子過來,隨意一瞥。
可一看清楚來人,幾個人頓時站立起來,神色一下也拘謹了很多。
這位,可不就是早上和洋教習硬碰硬的中國教習嗎?
眼下在他們的心裡,魏今朝分量可是大有不同了。
年輕是年輕,可人家敢跟威廉吵,還沒吵輸,那就不是一般人。
其中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工人,支支吾吾的喊道:
「大...大人...」
其他幾個工人緊隨其後。
魏今朝倒沒有在意這些,開門見山的問:
「我問一下,李長貴在哪兒?」
可爐房裡的噪音實在是太大。
爐火轟響,鐵釺碰撞,風箱呼呼,再加上工人們彼此喊話,聲音全攪在一塊了。
幾人愣是沒聽清,面面相覷了一下,一臉茫然。
「大人,什麼貴?」
魏今朝只得提高嗓門:
「李長貴!」
那工人又把腦袋往前湊了湊:
「大人,什麼長?」
魏今朝只好又扯開嗓子喊了兩遍:
「李長貴!李長貴!」
這回,工人才總算聽明白了,露出恍然神色,伸手往爐前右側指去。
「哦,李長貴啊,大人是說李長貴啊,在那邊,在那邊。」
魏今朝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邊圍著一圈工匠,衣著打扮都差不多,個個灰頭土臉。
要不是魏今朝眼神好,還真不好鎖定是誰。
仔細看去,站在人堆中間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肩膀寬,胳膊粗,兩條手臂比旁邊人明顯壯了一圈。
站在幾個年輕苦力和壯年工匠之間,毫不起眼。
那大約便是李長貴了。
魏今朝確定之後,朝那指路的工人點了點頭,示意他們繼續休息。
自己則邁步朝那邊走去。
越走近,便越看得清。
李長貴此刻正彎著腰,手裡握著一根鐵釺,撥弄著爐門邊的焦炭和渣塊。
動作流暢麻利,一看就是老把式。
更讓魏今朝注意到的是,這人身邊的幾個年輕工匠。
那幾人看似在幫忙,實則目光一直盯著李長貴的手和腳。
他往前半步,都跟著往前半步。
顯然不是單純的在幹活,是在偷師。
學他什麼時候上前,什麼時候避火,什麼時候探爐門,什麼時候拿鐵釺。
爐前的門道是書上寫不出來的,全藏在這些動作和分寸里。
這種跡象便說明,李長貴在工匠里是有點東西的。
果然,有本事的人,不管掛不掛教習的名頭,總會有人圍著學。
他正繞過爐前的盲區準備上前和他打個招呼,餘光卻瞥見了另一側的人影。
威廉。
那洋人正站在爐房的另一邊,臉色陰沉,身邊圍著幾個工匠。
幾人正按照他的吩咐往爐門裡添料,動作明顯有些慌亂。
威廉則一邊比劃一邊訓斥,就算聽不見聲音,魏今朝也能看得出來他的不耐煩。
顯然,威廉又又又發脾氣了。
艾麗莎站在他的旁邊,手裡拿著小冊子,一邊記錄,一邊替工匠翻譯威廉的話。
魏今朝見狀,嘴角不由浮出一絲譏意。
看來這老小子早上的氣還沒有徹底消下去啊。
大概是拿自己出不了氣,便只好把火全撒在工匠身上。
說來也是奇怪,這種人往往在真正能頂回去的人面前反倒收著。
回頭卻最愛朝沒法還嘴的人發狠。
這是惡趣味嗎?
只是魏今朝也不過隨意一瞥,那老威廉竟有所感應一般,轉過頭來。
一瞬間,兩人隔著距離,四目相對。
誰也沒有先挪開。
爐房裡熱浪翻騰,光影扭曲,鐵器聲響不斷,可這一小片空氣如同凝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