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平時那副脾氣,誰看了都知道,一點就著,沾火就冒煙。
亨特卻完全是另一種路數。
這個人站在那裡,臉上一直帶著點從容勁兒,動作也不急,步子也不快,整個人收得很穩。
你很難從他臉上直接看出什麼情緒,可越是這樣,越讓人不敢小看。
此刻,亨特已經從人群前方走了出來,停在魏今朝面前三四步的位置。
這個距離拿捏得很老練。
既不會顯得逼人太甚,也足夠讓在場每個人都看清楚,他是衝著魏今朝來的。
他站定之後,目光落在魏今朝身上,嘴角還掛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先開了口。
「你就是新來的中國教習吧?」
他明明會漢話,偏偏先用西洋人的語言問了一句。
意思很明顯。
要麼試試魏今朝到底懂不懂洋文,要麼先把場面抬到他的節奏里去。
在江南製造局這類地方,洋教習手裡最大的本錢,從來不止技術,還有語言。
很多中國官員懂規矩,懂文書,懂辦事,可一碰上洋文就天然短了一截。
哪怕邊上有通事幫忙轉述,氣勢也總歸要慢半拍。
洋人也最喜歡靠這個占便宜,字句拿捏,術語翻來覆去,說得高深點,旁人一時半會也抓不住。
亨特這一開口,分量就出來了。
可魏今朝沒有立刻接,站在原地,看著亨特,裝作沒聽懂的樣子。
亨特等了片刻,以為他沒明白,便又換成蹩腳的漢話,重新問了一遍。
「你就是新來的中國教習?」
這次魏今朝點了點頭,回得很乾脆。
「是我,沒錯。」
他特意用了洋文回過去。
亨特眉頭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快就壓了回去。
他並未停頓,很快又接了下去。
「你好,我是亨特·亞歷山大,鋼廠總教習。你可以叫我亨特先生。」
先報身份,再給稱呼。
表面上客客氣氣,實際已經把主次擺好了。
魏今朝聽完,面上沒什麼變化,心裡卻已經把警覺提了起來。
他剛才笑出了聲,算是當眾落了亨特的面子。
換成威廉那種脾氣,早就跳起來了。
可亨特一路走過來,連眉毛都沒立,臉上甚至還帶著笑。
這就很麻煩。
氣急敗壞的人反倒好猜。
城府深的人,誰也不知道下一步會怎麼走。
所以魏今朝只點了點頭。
「你好,亨特先生。」
然後就沒了。
沒有拱手,沒有作揖,也沒有場面話。
甚至有點不給面子。
魏今朝自己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大家都是教習,名義上同在廠中做事。
你是總教習不假,我也是正經掛了名的教習。
真論官面上的身份,你一個洋人再有本事,也談不上壓我一頭。
禮數可以有。
彎腰低頭,大可不必。
可這份平淡落在旁邊某些人眼裡,立刻就成了另一回事。
威廉終於逮住機會,往前邁了半步,臉一下就黑了。
「你們中國人不是最講禮數嗎?」
「總教習站在你面前,你連禮都不會行了?」
「無禮!」
他憋了半天,總算抓住一處能發作的地方,勁頭上來得很快,整個人都精神了。
早上的帳沒算,下午的氣也沒消,現在亨特在場,他腰杆子一下又挺起來了。
魏今朝聽完,頭都懶得往那邊偏。
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只要你給他一條縫,他就能從裡面把自己塞成主角。
可惜,魏今朝沒打算給他這個面子。
於是他直接把威廉晾在一旁,目光仍落在亨特臉上,隨口接了一句。
「亨特先生特意來給大家講冶金的基本原理,辛苦了。」
聽著是客氣,落在懂行的人耳朵里,味道就有些不對了。
你講的是原理,還是基本的。
換句話說,也就是在暗指,內容不深。
潘露站在旁邊,眼皮都跟著跳了一下。
他現在已經不求魏今朝爭氣了,只求這小子收一點,少說兩句,給大家都留點台階。
可惜魏今朝顯然沒有這個打算。
亨特倒是穩得住。
他臉上那點笑意不但沒散,反而還深了些。
目光在魏今朝身上停了停,隨後卻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接,轉頭看向了潘露。
「果然是一表人才。」
潘露一聽,心裡先鬆了半口氣。
總算來了句場面話。
他剛準備接一句「亨特先生過譽」,把氣氛緩一緩,結果亨特話鋒一轉,後面半句已經跟上了。
「可惜銳氣太盛,不大像做官的材料。」
潘露嘴角一頓,原本準備好的客套話直接卡在喉嚨里,臉上的笑都凝住了一瞬。
這一下誰都聽得出來,誇人只是順帶,真正的意思在後半句。
一表人才,是說給場面聽的。
銳氣太盛,才是敲打。
潘露一時間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只能掛著個不尷不尬的笑站在那裡。
魏今朝聽完,鼻子裡輕輕出了一口氣,背著手搓了兩下手指。
你一個洋人,跑到大清的廠子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點評我適不適合做官?
手未免伸得太長了點吧。
他看著亨特,嘴裡接了過去。
「亨特先生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
「不過官該由誰來做,終歸是朝廷定的,不勞旁人操心。」
「還有這年輕人不氣盛叫什麼年輕人?」
這幾句一落地,場面又沉了一層。
林子言站在邊上,唇角動了動,忍了半天,到底還是沒把笑露出來。
他今天算是看明白了。
魏今朝這張嘴,平日裡能講正事,真頂起人來也一點不含糊。
潘露此刻卻一點都不想誇他。
他只覺得腦仁又開始疼了。
本來亨特來這一趟,已經夠麻煩。
自己在中間好不容易還想維持點面上和氣,結果魏今朝一句接一句,全往正面撞。
這哪是意氣風發。
這分明是見誰都想頂兩下。
他只能硬著頭皮打圓場。
「這個……亨特先生,魏教習剛出書院,年輕氣盛些,也屬常情。」
「您別見怪。」
潘露這句話,本意是想把事情輕輕壓過去。
可話一出口,效果卻不算太好。
因為「剛出書院」四個字一擺出來,等於又把魏今朝資歷淺、年紀輕的底子重新亮了一遍。
亨特聽完,臉上的神色更耐人尋味了幾分。
威廉今早跑來告狀,說廠里新來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國教習,對洋教習不敬,還在爐前指手畫腳。
亨特原本只信一半。
威廉平時誇大其詞是常事,十句話里能有三句不添油加醋,都算他收著了。
可現在看來,至少有一點是真的。
制鋼廠里確實來了個刺頭。
就是不知道這個刺頭是嘴硬,還是真有幾分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