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頭上,劉能擦了把汗,轉頭就跟路過趙四顯擺:
「老……老四,你瞅瞅我家這苞米多大,比你家的強多了!」
趙四根本都不願意看他,抽了下嘴角,慢悠悠的說:
「收得多有啥用?糧價上不去,忙活一年也是瞎累。」
倆人照舊拌嘴,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嘴上吵得熱鬧,手裡的活卻沒落下。
謝廣坤本來也在埋頭幹活,幹著幹著,心裡就惦記起後山打井的事,一股無火氣就起來了。
他狠狠把苞米扔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土,也不幹活了,急匆匆就往後山趕,嘴裡還不停嘟囔:
「這個敗家孩子,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非得瞎折騰,早晚把家裡家底全造乾淨!」
下午四點的果園,打井工地冷冷清清的,沒了往日的動靜。
鑽井機器停在原地,謝永強一個人蹲在井台邊,短短几日不見,人憔悴的厲害。
鬍子拉碴,頭髮亂糟糟的也不剪,往日的精氣神徹底沒了,他盯著眼前的機器,一動不動,渾身透著疲憊和落寞。
王技術員走到他身邊,無奈嘆了口氣:
「永強,實在沒辦法了,這回又遇上厚石層了,要是接著往下打,成本得翻一倍,關鍵是換了設備,也不敢保證底下就有水。」
話音剛落,謝廣坤就氣喘吁吁爬了上來,看見停工的機器和消沉的兒子,指著謝永強的鼻子厲聲罵道:
「謝永強!我之前怎麼勸你的?不讓你折騰這破果園,不讓你瞎打井,你死活不聽!好好的穩定工作不干,天天蹲山里刨土瞎折騰,現在好了?十幾萬塊錢砸進去,水毛都沒看著!你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越說越氣,嗓門越來越高:
「我告訴你,這井立馬停了!我回頭求求齊鎮長,給你在鎮上找個正經班上,比你在這瞎胡鬧強一萬倍!」
謝永強低著頭,抿著嘴不吭聲,任由父親數落責罵,一肚子委屈和不甘全憋在心裡。
這時候,打井隊的工頭快步走過來,對著王技術員連連搖頭:
「王工,實在幹不了了,這山裡的石層太厚太硬,再往下打就是白費錢,設備也容易壞,風險太大了。」
謝永強猛地站起身,幾人圍到井口邊,看著提上來的鑽杆,上面全是堅硬的碎渣,一點水汽都沒有。
王技術員皺著眉說道:
「我幹這行這麼多年,從沒見過有這麼厚的連續石層,這裡地形太複雜了,要不我回市里查查地質檔案,重新選個井位再試試?」
謝永強沉默了好久,秋風颳過果園,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聲的嘆息。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眼裡的光亮徹底黯淡,滿是疲憊。
「算了,先停了吧,咱們再想想辦法。」
水渠修到水庫了,水庫沒水了,打井又接連碰壁,一樁樁難事堆在一起,壓的他喘不過氣,滿心的抱負和理想,全都落了空。
謝廣坤狠狠一跺腳:
「完了!徹底完了!我就知道是乾眼!這麼多錢全打水漂了,造孽啊!」
跟山上不一樣,林辰家裡悠閒自得,夕陽透過落地窗灑進客廳,沙發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購物袋,亂糟糟的卻格外溫馨。
謝小梅、王小蒙、陳艷南陪著謝大腳剛從開原逛街回來,幾人說說笑笑的,屋裡熱鬧得很。
林辰走過來說:
「去趟縣裡,瞅給你們高興的。」
「什麼呀,人家是市,就你總說縣。」
「縣級市不就是縣嗎。」
謝小梅懶的和他掰扯,拎出一件黑色的加厚夾克,沖林辰招手:
「快過來試試,我和艷南挑了好久,這件最適合你,料子厚實,入秋穿正合適。」
王小蒙跟著拿出兩件純棉襯衫,一件淺灰、一件米白,柔聲說道:
「我給你挑了兩件內搭,純棉的穿著舒服,你平時總穿深色,換點淺色的,看著精神。」
陳艷南抱著一條休閒褲,笑著過來說:
「辰哥,多謝你這麼久的照顧,我也給你買了件,這條褲型好,百搭還舒服。」
陳艷南當著幾女的面還找了個藉口,其餘幾人趕緊背過頭去,怕笑出聲。
謝大腳坐在沙發上疊衣服,笑得合不攏嘴:
「你們幾個也是,可著他疼,買這麼多衣服,根本穿不過來。」
嘴上這麼念叨,手上卻不停,把給林辰買的襪子,貼身衣物一一整理好,擺得整整齊齊:
「都給你歸置好了,一會讓小梅幫你收衣櫃裡,別亂丟。」
幾人圍著林辰試衣服,你扯領口,我拽衣角,說說笑笑,打打鬧鬧。
正熱鬧著,謝大腳想起了剛才在村口的事,跟林辰說:
「剛才在村口聽謝廣坤說,永強那果園怕是要完了,打井遇上厚石層,怎麼打都打不透,投進去的錢全砸裡頭了,一滴水都沒出來,人家專業的都說應該有水啊,但這孩子就是打不出來水……」
「厚石層?打不透?」
林辰本來正低頭解襯衫扣子,聞言動作一頓,瞬間想起自己查過的資料,之前還是劉能說象牙山有溫泉,他上網查了不少關於這方面的資料。
沒等眾人開口,林辰轉身就往樓上跑。
謝小梅看得一頭霧水,連忙喊他:
「哎你跑啥啊?神神秘秘的!」
林辰頭也沒回,只丟下一句:
「我查點東西,有用!」
……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謝廣坤家裡,桌上擺著兩道菜,反覆熱了好幾遍,卻沒人動一筷子,屋裡死氣沉沉的。
從後山下來,謝永強沒直接回家,一個人蹲在大地里,猶豫了好久,咬牙撥通了王兵的電話。
眼下能求助的人基本都求遍了,王兵是他最後的指望,他想再借一筆錢,換個井位,再拼死搏一次。
電話響了許久才接通,王兵的聲音滿是為難:
「永強,不是兄弟我不幫你,我最近資金卡死了,手裡一分閒錢都沒有,你要的不是小數目,我實在周轉不開,真幫不了你。」
謝永強還想再懇求兩句,電話那頭卻匆匆敷衍兩句,直接掛斷了。
聽著聽筒里冰冷的忙音,晚風嗖嗖吹在臉上,謝永強心裡涼哇哇的。
一次次投入,一次次落空,他早就成了大家眼裡的無底洞,沒人再願意幫他。
他垂頭喪氣的回到家,永強娘趕緊上前,把熱了又熱的飯菜端上桌,滿眼心疼地看著他。
謝永強盯著飯菜,一點胃口都沒有,悶坐了半天才開口,帶著一絲執拗:
「爹,娘,我想再湊點錢,換個井位重新打,王技術員說,我那肯定能打出水。」
「還打?你還要打!」
謝廣坤猛地一拍桌子,筷子重重磕在桌面上,積壓的怒火徹底爆發。
「你是不是魔怔了!這麼多錢扔進去了,連個水花都看不見,你還敢往裡搭錢?家裡這點家底,夠你這麼糟踐幾回?」
他氣得不輕,指著謝永強恨鐵不成鋼地罵:
「我今天把話撂這,這事想都別想!立馬停工,再這麼瞎折騰,咱們全家早晚喝西北風!」
永強娘坐在一旁,兩頭為難地勸著:
「你倆別吵了,有話好好說,永強,聽你爹的,先緩緩吧,今年運氣不好,正是點背的時候,等明年開春咱們再想辦法。」
謝永強低著頭,滿心的委屈和無奈無處訴說。
「我回果園了,你們吃吧。」
幾天後的上午,謝永強就站在井台邊,整個人熬得沒人樣。
連著好些天沒好好睡,鬍子拉碴,嘴唇乾得爆皮,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
他盯著地面發呆,王技術員和陳桂英站在旁邊,誰也不說話。
就在這時候,山道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謝廣坤拎著一把鐵鍬衝過來,離老遠就開始吼。
一衝到跟前,他抬手就指著謝永強的鼻子開罵:
「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生了你這麼個兒子!山上打井全是乾眼兒,你現在又折騰到山腰!你還想打?錢從哪來?搶去啊?」
「找人家王兵借錢,人家直接給你撅回來了,一點面子不給,你還不死心!我看你這果園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趁早把樹全砍了得了!」
「回頭我豁出老臉求齊三太,在鎮裡給你劃拉個活,啥活都行,哪怕掃大街掏廁所,也比你在這山里丟人現眼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