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村部會議室。
屋裡爐筒子都燒紅了，就這徐會計還往裡添煤呢，長貴趕緊攔住他：
「差不多行了，一會房子點著了。」
徐會計嘿嘿笑了兩聲，坐在辦公桌後面準備開會。
滿屋子煙味、汗味、老人味。
村民代表擠的滿滿當當的，交頭接耳，嗡嗡聲一片。
林辰靠側邊的一個角落坐著，安安靜靜等著，不說話，本來不想來，硬被長貴拉來的，說咋的也是副主任，這場合得露面。
長貴拍了拍桌上的文件，大聲喊道：
「都別吵吵了！安靜點，今天就說正事，雪災救助政策，財政給錢，都是實打實的好處，我一條條念，你們都聽仔細了啊，別讓我一遍遍磨嘰。」
他也不廢話，直接開讀：
「第一類，民政生活救助，只管住人的房子，只管真正困難的。
一是倒房重建補助，倉房、棚子啥的一概不算！五保和低保戶每間一千二到一千五，普通農民八百到一千，一戶最多補兩間，徹底塌的危房，能額外申請臨時安置。
二是臨時生活救濟，真斷糧斷煤的，按人頭給口糧，給燃煤補貼，轉移安置的有一次性補助，三月底摸排，四月錢到戶，具體錢什麼時候到我也說不找你，反正文件上是這麼說的。」
底下瞬間小聲騷動，個個眼神發亮。
長貴喝了口水，繼續念：
「第二類，農業生產救災，管大棚、管果樹、管養殖。
大棚塌了的，按畝補種苗農膜錢，新建標準大棚有高額補貼。
果樹凍害的，鎮上農技站免費上門指導剪枝、發藥，絕收的減免村級費用，補種樹苗半價。
雞鴨豬凍死的，有無害化補貼，後續飼料走綠色通道，平價供應，不准抬價。
我提前跟你們說清楚啊，棚室補貼不發現金，抵農資，別尋思揣兜里。」
「第三類，信貸扶持。」
長貴語速很快：
「受災農戶可以申請三萬以內低息救災貸款，財政貼一半利息，還款放寬三年，個體戶和種植戶減免部分稅費，重建房屋建材走政府平價。」
念完，他抬頭看著眾人：
「政策是好政策，但名額少，全鎮統分下來，咱村倒房補助就三個，大棚補貼五個，今天報名，下午我和徐會計入戶核實，誰造假虛報，直接取消資格！」
他指了指角落裡的林辰：
「今天林辰在這坐鎮把關，公平公正，真困難的肯定一個不落，想鑽空子的別費勁了。」
林辰微微點頭，依舊沒吭聲。
底下村民心思更活了，人人都在琢磨怎麼蹭點好處。
散會不到十分鐘，村部就陸續進來三人，劉能、謝廣坤、趙四，一個比一個積極。
劉能第一個衝進來，笑的賊兮兮的：
「長貴，小辰，我報倒房補助！」
「我家後院雞圈塌半面牆，砸死十二隻下蛋雞，損失太……太大了，這不就是雪災倒房嗎？給我整個名額！實在不行大棚補貼也行，我雞圈也有棚頂，也算大棚！」
林辰抬眼瞅瞅他，一點不慣著：
「能叔，你別瞎白話了，就你家那雞圈去年就歪歪扭扭的，木棍支著都沒有拐棍粗，本身就快塌了，年久失修的玩意，別往雪災身上賴。」
「政策寫得明明白白，只補人住的正房，你要是雞圈能算住房，那你家豬圈倉房啥的是不是都能算受災？政府是給人蓋房，傳出去讓人笑幻不？」
林辰話說得直，但給了路子，拿起長貴桌上的文件說：
「你家砸死的雞，老老實實報……畜牧補貼，這才是正經路子，別總想著占便宜。」
劉能吧嗒吧嗒嘴，支支吾吾的說：
「我……我這不尋思受災了，能多補點是點嘛……」
「該是你的少不了，不是你的別貪。」林辰一點沒給面子。
劉能瞬間沒詞了，撓頭尬笑，站那不動了。
緊接著是謝廣坤，底氣十足，進門就喊：
「我報倒房補助！」
「我家果園看護房後牆裂大縫，再下雪必塌，必須給我一個名額！還有我家果園減產七成，損失最大！」
林辰看著他：
「廣坤叔，永強那看護房裡頭現在就堆果園工具呢吧，那也叫住房？咱們村房屋倒塌的多少戶呢？你也別說我不照顧你，你今晚敢搬進去住三宿，我就敢給你報名。」
「另外，大棚補貼是給扣棚的，你家果樹露天長的，湊什麼熱鬧？果樹有果樹的政策，剪枝免費、樹苗半價、減免費用，一樣不虧你，別啥好處都想占，天底下沒有這麼辦事的。」
謝廣坤急得拍大腿：
「我損失大啊！」
「全村都損失，就你特殊？真困難也得按政策走，別搶別人救命的名額。」
謝廣坤憋得滿臉通紅，但奈何面對的是林辰，只能幹瞪眼，他是真整不過林辰。
最後進來的是趙四，手揣袖子裡，畏畏縮縮。
「那……那什麼……長貴，小辰……我報大棚補貼。」
他眼神飄忽，小聲道：
「我家花棚塌了加上花卉基地……兩畝地，全受災了。」
長貴在旁邊抽菸說：
「老四，你別虛報，你那大棚哪有這些啊，連外面小道都算上，也到不了啊，報補貼還帶多報湊數的？」
「下午我們拉皮尺實地量，虛報直接取消名額，得不償失，你就正常報，該有的補貼一分不少你，開春想擴建缺錢，我給你弄村裡的低息貸款。」
「我這不尋思損失大，多報點能多補點嘛……」
「貪小便宜吃大虧，踏實報，少不了你的。」
「哎哎，我實打實報！」趙四趕緊點頭。
仨人站在屋裡，全蔫了，誰也沒撈著便宜。
林辰站起身，給三人發了煙：
「我知道大家都難，雪災誰家都賠錢，都想補點窟窿，但名額有限，得給真過不去的人家。」
「倒房三個名額，已經定好了，三家房子都塌了，沒法住人，是誰你們也都知道，是真困難，咱們不能把救命補助，拿去修雞圈、修看護房吧？那不公平。」
三人抽著煙，也是點點頭。
他又安撫三人：
「你們幾家損失也認，該走養殖補貼走養殖補貼，該享果樹政策享果樹政策，開春想復產，統一去徐會計那登記貸款，村里幫你們跑手續。」
林辰朝著趙四又補了一句：
「重建大棚儘量連片弄，鎮裡對連片項目扶持力度大，補貼高，審批快，比單幹划算的多。」
趙四伸著脖子，提了提褲子：
「那……那什麼，小辰，我聽你的。」
幾人從辦公室出來，蹲在背風處抽菸。
劉能先開口：
「都怪你廣坤！一進屋就嗷嗷喊，沒看我還沒說完話呢嗎，你要不來沒準真能磨下來個名額！你一鬧騰，把林辰整煩了，咱們全沒戲！」
「你可拉倒吧！」
謝廣坤不服的反駁：
「你那雞圈壓根不算房，給誰都批不了，別往我身上賴！」
倆人吵的嘰嘰喳喳的，趙四抽口煙：
「別吵吵了，我好歹還混上個大棚補貼，你倆是純啥沒有。」
劉能撇撇嘴：
「就那點錢也好意思說？沒出息！」
「再少也是錢，我尋思貸點款，把花圃擴建擴建，利息國家貼一半，挺合適。」
謝廣坤抹了把耐克頭，嘴硬的說：
「我可不貸款，那利息都是冤枉錢，我家果樹有半價補苗，不虧！」
劉能聽了趙四的話，也小聲嘀咕：
「要……要不我也琢磨琢磨開春多養點雞？貸點款也不是不行……」
「你養雞全都得瘟死！」
「……去你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