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強娘端著碗雞蛋糕從外屋地進來,急的直轉圈,手在藍布圍裙上蹭來蹭去:
「這可咋整啊你說,好好個人,就一上午功夫,魔怔了都,不就一萬塊錢嘛,至於把人熬成這樣嗎?長山啊,你再跟他說說,別再憋出點好歹來。」
「說了,聽不進去啊。」
皮長山壓低聲音,沖炕上努努嘴:
「耳朵都背了,小聲跟他說啥都白搭,大聲喊吧,他還嫌吵,這急火攻心的,也不敢硬勸。」
幾個人正圍著炕沿發愁,就聽見當院子一聲剎車響,跟著是急促的腳步聲,謝永強風風火火掀門帘進來,後面跟著陳桂英,倆人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爹咋樣了?」謝永強直奔炕沿,低頭瞅謝廣坤。
謝廣坤眼神看向他,立馬就來氣了,扯著嗓子喊,聲音都劈叉了:
「滾!你給我滾!你不是我老謝家的人!我沒你這個兒子!看見你我就煩!」
謝廣坤喊完氣得直喘,都快缺氧了,臉漲的通紅通紅的,脖子上青筋都蹦起來了。
陳桂英上前一步,扒拉謝永強到一邊,又沖謝蘭、皮長山和永強娘擺擺手:
「都出去都出去,屋裡留我一個人就行,我有法治他,治不好你們找我就行了。」
「桂英啊,你可別跟他一樣的,他現在魔怔……」
永強娘趕緊勸,生怕倆人吵起來,事實證明她想法太簡單了。
「娘你放心,我有分寸。」
既然領了證,早晚得改口,陳桂英點點頭,連推帶搡把幾個人都弄到外屋,立馬把門帶上,還插上了插銷。
外屋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躡手躡腳出去湊到窗戶根底下,扒著窗戶縫往裡瞅,大氣都不敢喘。
就聽屋裡陳桂英嗷一嗓子,在當院都聽的清清楚楚,開口就罵,跟罵兒女似的:
「謝廣坤!你個老癟犢子!老燈苗子!你擱這裝啥死貓爛狗呢!不就賠一萬塊錢嗎,天還塌下來了?我當多大個逼事兒呢,擱這要死要活的,給誰看呢!」
謝廣坤本來蔫蔫的,聽見罵聲,耳朵再背也聽清楚了,一下子就坐起來了,指著門喊:
「你!你敢罵我?反了你了!我是你老公公!」
「老公公咋的?我少罵你了?你幹缺德事還不讓罵了?」
陳桂英抱著胳膊站在炕前,嗓門比他還大,唾沫星子都噴了謝廣坤一臉: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都快土埋脖子的歲數了,還財迷心竅貪那小便宜!投一萬返一萬三?天底下有那好事兒?真有還能輪得著你個老癟犢子啊? 當初多少人勸你,你不是不聽嗎!」
「天天跟劉能倆老東西湊一塊嘚瑟,說撿著大便宜了,人家都傻就你精!現在咋不嘚瑟了?錢沒了活該! 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擱炕上躺著,早一頭扎豬圈糞坑裡淹死得了,省得出來丟人現眼!」
她越罵越起勁兒,順著祖宗八輩往下罵:
「你說你這輩子,缺德冒煙的事兒少幹了?天天管天管地管空氣的,一天天人五人六的,裝得跟個大幹部似的,實際上心眼兒比針鼻兒還小,沾點便宜就樂,吃點虧就死爹死媽的。」
「多大點事兒啊就擱這帶死不活的! 我告訴你謝廣坤,你要真有種,就爬起來該幹啥幹啥去!沒那個種就趕緊死,別擱這拖累一家人!」
謝廣坤氣得渾身哆嗦,掀開被子就要下炕跟她撕吧,鞋都穿反了:
「你……你個養漢老婆!我打死你!反了天了!」
他剛撲到炕沿,陳桂英上前一步,一把薅住他的脖領子,往下一拽,另一隻手兜著他腿彎子,「哐當」就給摔炕上了,震的褥子都直扇灰。
謝廣坤小個子,陳桂英平時扛大米都跟玩似的,治他跟拎小雞子似的。
上去反手就把他倆胳膊扣背後邊,膝蓋頂著他腰眼,謝廣坤掙了兩下,紋絲不動,氣得嗷嗷喊:
「反了!反了!兒媳婦打老公公了!還有沒有王法了!你放開我!」
「喊!使勁喊!讓全村都來聽聽你謝廣坤貪小便宜被騙,看看你擱家裡裝死的德行!」
陳桂英手上加了點勁兒:
「我告訴你,今天罵你都是輕的!你再擱這作妖,我直接給你扔井裡去,省得你活受罪!」
罵了五分鐘,謝廣坤從一開始嗷嗷喊,到後來慢慢沒動靜了,光喘粗氣,嗓子都喊啞了,跟破鑼似的。
陳桂英見他老實了,才鬆開手,往炕沿上一坐,往上撩了撩額前的碎頭髮,優雅永不過時。
她拿起旁邊的包,打開,一沓嶄新的一百塊錢,整整齊齊的,直接就摔謝廣坤臉跟前的炕上,錢都摔散了兩張。
「拿著!一萬塊,正好補上你被騙的那一萬,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攤你這麼個老公公!但咋說你也是永強爹,我不能看著你死,人家都是老公公給兒媳婦塞錢,到我這還倒過來貼補你,說出去都他媽丟人!」
謝廣坤臉一陣紅一陣白:
「誰……誰稀罕你的臭錢!我自己有錢!不用你可憐!你拿走!」
「行,不稀罕拉倒。」
陳桂英拍拍手站起來:
「錢我扔這了,要不要隨你,我告訴你謝廣坤,以後消停的,別天天瞅啥都想占便宜,天上掉不下餡餅,掉下來的全是陷阱,再作妖,我可就不是這麼溫柔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拉開門插銷,開門就出去了,一句廢話沒有。
外面幾個人凍壞了,看見她出來趕緊迎上來,永強娘拉著她的手,一臉擔心的問:
「桂英啊,這……這沒事吧?他不會更嚴重了吧?」
「沒事,心病,罵透了就好了。」
陳桂英活動活動手腕,這老謝廣坤別看長得小,還有點乾巴勁:
「娘,我店裡沒人看,我得趕緊回去,你們待會進去勸兩句,給端點熱乎飯,他指定能吃。」
「哎哎,好。」
永強娘點頭:
「那你倆慢點開車,有空再回來啊。」
謝永強跟著陳桂英往外走,到門口回頭沖皮長山擠擠眼:
「姐夫,我爹就吃這套,軟的不行來硬的,保證沒事,可皮實了。」
倆人走了,謝蘭、皮長山和永強娘才輕手輕腳推開裡屋門。
謝廣坤的一圈頭髮飛飛著,靠在被垛上,臉繃緊,炕上的錢散著,他連瞅都不瞅。
「爹,喝點粥吧?」 謝蘭端著粥湊過去。
「不喝!拿走!」
謝廣坤依舊硬氣:
「那錢你們趕緊給她送回去!我不稀罕!我謝廣坤就算餓死,也不要她一分錢!」
「你這是幹啥啊……」
皮長山沖幾個人使眼色:
「行了行了,咱先出去吧,讓爹自己靜靜,他正在氣頭上,越勸越擰。」
幾個人搖搖頭,輕手輕腳退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聽著外面腳步聲遠了,又聽見院門嘎吱響了,估計是皮長山和謝蘭也走了。
說來也怪,被罵了一頓,謝廣坤的耳朵都好多了,支棱著耳朵聽了半天,確定屋裡沒人了,一下就坐起來了,也不蔫了,也不喘了,手腳很是麻利。
他把散在炕上的錢劃拉到跟前,一張一張捋平,蘸著唾沫數了兩遍,正好一百張,一萬塊。
他嘴裡還小聲嘟囔:
「誰稀得要她的錢,就當是醫藥費了!」
嘟囔歸嘟囔,手可沒停,把錢疊得整整齊齊,塞進炕琴最下面,生怕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