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田娘沉著臉,掀開門帘進了裡屋,吭哧吭哧的把手伸進炕梢的紅漆箱子,從箱子最底下扒出個手絹包,一層層打開,裡面一沓整錢捋的平平整整,旁邊還散著幾張零票,皺巴巴的沾著點樟腦味。
「英子,整票一共七千六,你看……要不先拿這些?」
「別介啊娘。」
劉英抱著胳膊站在旁邊,手還摸著肚子,笑嘻嘻的:
「差那一千多塊錢幹啥,回頭我爹一數,不夠數,再尋思咱家捨不得咋整?還是湊個整吧,一萬,聽著也敞亮。」
「那……那沒有那麼多啊。」
玉田娘一臉為難:
「這都掏家底了。」
劉英掃了趙四爺倆一眼,嘴角挑了挑:
「那怕啥的,去外面串串唄,跟親戚鄰居湊湊,一千多塊錢還湊不上啊?」
「劉英你是不是太過分了!」
趙玉田當時就炸了,往前邁一步吼道:
「七千六都給你了還不行?還非得湊整?」
「過分什麼過分!」
趙四抬腿就給了趙玉田一腳,隨即轉身對著劉英,愁眉苦臉的,抽抽幾下,語氣放緩:
「英子你別著急,那啥……我去你七大爺家借點去,啊,你等著。」
說完他貓著腰,肩膀往前探,倆胳膊半端在身子兩側,邁著小碎步顛顛的往外走,跟去偷地雷的似的。
沒多大功夫,趙四貓著腰回來了,臉蛋子凍得通紅,大鼻涕都快過河了。
他進屋把錢往桌上一放,跟剛才的七千六湊一塊,正好一萬。
「英子,你數數,正好一萬。」
趙四把錢往劉英跟前遞,手卻攥著錢的一角,捨不得撒手。
劉英也沒客氣,伸手捏住錢往上一抽,一下就抽過來了,隨手揣進棉襖內側的大兜里,拍了拍,笑著說:
「行,那我現在就給我爹送去,省得他在家想不開。」
「這都幾點了!黑燈瞎火的。」
趙玉田皺著眉:
「明天再去唄,也不差這一晚上。」
劉英摸了摸肚子,尋思尋思也是,點點頭:
「也行,那就明天一早送過去,也不差這一宿。」
說完晃晃悠悠回自己屋了,留下爺仨對著空桌子發呆,屋裡靜的只剩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響。
躺炕上翻來覆去熬到後半夜,玉田娘翻了八百個來回,終於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趙四,聲音壓低,帶著點委屈:
「老四啊,我這次是真有點傷心了,一萬塊錢,說沒就沒了,咱幹這麼長時間,起早貪黑的,都白忙活了,我現在一看見劉英,我這心就堵挺,上不來下不去的。」
「那咋辦啊。」
趙四也嘆口氣:
「你孫子在人家肚子裡呢,咱敢說啥啊,氣出個好歹來,你擔的起啊?」
「我就尋思,有沒有啥辦法,讓劉英先回娘家住幾天。」
玉田娘小聲嘟囔:
「我現在瞅她就鬧心,眼不見心不煩。」
趙四咧咧嘴,往炕沿上挪了挪,點了根旱菸:
「你以為我不堵挺啊?你還別說,我還真有個辦法。」
「啥辦法?」 玉田娘立馬支起身子。
「你別問了,明天你就配合我得了,保准讓她自己樂意回去,還挑不出理兒。」
玉田娘半信半疑,也沒再多問,倆人翻個身,各懷心事,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著。
天剛亮,院兒里的大公雞剛叫頭遍,劉英就揉著眼睛起來了,這是她懷孕以來起的最早的一次,臉也不洗了,揣好錢就往外走:
「爹,娘,我送錢去了啊。」
「哎,英子等會。」
趙四趕緊從屋裡出來,擦著手,一臉關切的樣子:
「你爹身體現在得養養,畢竟剛經歷了這麼大的事,急火攻心的,身邊沒人陪哪行啊。」
「我尋思,不如這樣,你回家住幾天,好好陪陪他,按理說玉田也得回去,可花圃這兩天一堆活,走不開,你就先回去住幾天,等你爹過勁了再回來,你看這樣行不?」
「是啊英子。」
玉田娘趕緊從裡屋出來,跟著附和:
「你爹那脾氣,鑽牛角尖,你回去陪陪他,比啥都強,家裡不用你惦記,好好照顧你爹就行。」
趙玉田也在旁邊點頭:
「對,你回去住幾天吧,花圃這邊忙完我就過去看你。」
劉英抿著嘴,瞅了瞅一家三口,笑了:
「意見還挺統一的呢,行吧,那我就回去住幾天,等我爹過勁了我再回來,正好我也想家了。」
「哎,好!」
趙四三口人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趙玉田反應最快,轉身就往屋裡跑:
「我去給你找包!把你換洗衣裳都裝上!」
那腳步比幹活都快,生怕晚一步劉英就反悔似的。
……
大清早的,劉能家院兒里還結著層薄霜,劉英挎著個鼓囊囊的大包,繫著個綠圍巾進來了,頭髮還是亂蓬蓬地炸著,臉上那股得意勁藏都藏不住,腳底下趿拉著土,像邁不開步似的。
劉英娘正拎著半桶髒水往外走,桶沿滴答著水,抬頭瞅見她,愣了愣:
「英子?咋自個兒回來了?玉田沒跟你一塊兒?」
「啊,我回來住兩天,他得在家幹活。」
劉英進屋,把包往炕沿上一扔,摘下圍巾說:
「等我爹過勁了我再回去。」
劉英娘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把髒水桶往牆根一放,甩甩手就跟進來,攔著她胳膊:
「英子,你爹沒事,他就是裝的,你趕緊回去好好過日子去,別因為這點事跟婆家鬧彆扭,犯不上。」
「鬧啥彆扭啊。」
劉英笑了,伸手拍了拍炕沿上的包,拍得布面都起了灰:
「娘,我把錢都拿來了,一萬塊,一分不少。」
裡屋的劉能剛睡醒,痴抹糊還糊著眼角,冷不丁聽見錢,耳朵唰就豎起來了,鞋還沒提上就往外沖,差點跟門口的劉英娘撞了個滿懷,把劉英娘撞的往後退了兩步。
「英子!錢呢?快給爹瞅瞅!」
他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個鼓囊囊的包,眼睛都放光了。
劉英拉開包拉鏈,掏出一沓整整齊齊的錢,放在炕上,得意的吹噓說:
「你瞅瞅,正好一萬,我張口老趙家敢不給嗎?我就說我爹想不開,一說要回娘家陪你,他爺仨嚇得臉都白了,連夜湊錢,昨晚就給我準備好了,一點不敢耽擱。」
「還是我閨女有本事!」
劉能搓著手,拿起錢蘸著唾沫數了一遍,又挨張看看真假,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真是拿捏他們老趙家死死的!我就說嘛,咱英子懷了他們家大孫子,他們不敢不聽你的,以後咱在他家,就必須說了算!」
父女倆你一句我一句,話里話外全是拿捏老趙家的得意,劉英娘站在旁邊,搖搖頭嘆了口氣,啥也沒說,轉身進外屋地了,嘴裡小聲嘟囔:
「就作吧,早晚作出事兒來。」
剛坐沒五分鐘,就聽見外面人來人往的腳步聲,還有樂器聲隱隱約約飄過來。
劉英啃著個蘋果,含糊不清地問:
「爹,外面啥事兒啊?吹吹打打的。」
「啊,我正要出去呢!」
劉能趕緊把錢放進裡屋柜子鎖好:
「今天王小蒙那豆製品公司開業剪彩,老熱鬧了!我去看看湊湊熱鬧,你在家好好待著,中午讓你娘給你整點好吃的。」
說完背著手,急匆匆的就往外走,腳步都比平時輕快,這一萬塊錢可算給他的心病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