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看了一圈,在他的小院邊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里三層外三層,議論聲此起彼伏。
原本敬重他的老人們、工作人員,看著他當眾撒潑、拒不配合、胡攪蠻纏的模樣。
都是神色各異的小聲議論著,他聽到有人說既然沒問題,去一趟公安局應該沒什麼吧。
這種說法得到了那些圍觀人普遍的認同,不少人都帶著懷疑眼神看向他這個所謂的普通老百姓。
「陳老,專案組已經掌握了不少的證詞,大風廠護廠隊和相關人員的證人證言也都提到了您。」
「我們也是按照程序來的,您現在跟我們回去,把事情說清楚就行了。」
「您看,這裡......」
帶頭的警察指了指圍觀的人,意思很清楚,要是當眾把事情攤開,對他的名聲也不好。
陳岩石的肩膀垮了一下,仿佛瞬間被抽走了部分精氣神。
他看著周圍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著那些舉起的手機鏡頭。
又看了看面前幾位神情堅毅、毫不退縮的年輕警察。
他意識到,這次,他可能真的躲不過去了。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堅定,"我跟你們走,但我有一句話要說。"
他環視圍觀的人群,朗聲道:"我陳岩石,一生為國為民,從未貪過一分錢,從未冤過一個人。"
「大風廠工人是我的骨肉兄弟,我為他們所做的一切,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中間對得起良心!」
呵,這個時候還要起高調。
最終,在養老院眾目睽睽之下,陳岩石默默坐進了警車。
車門關上的一剎那,他閉上了眼睛,臉上盡顯疲憊與蒼老。
消息像野火一樣,幾乎在陳岩石被帶上車的同一時間。
就通過電話、口口相傳等各種渠道,在漢東的各級官員和關心時事的人群中爆炸開來。
陳岩石被警察帶走了!
漢東的官場震盪了,比趙東來被帶走時更加劇烈。
趙東來是現職幹部,被紀委帶走雖然意外,但某種程度上也算符合程序預期。
可陳岩石是誰?他是退休的高級幹部,是漢東政法系統的老前輩。
是無數人心目中剛正不阿的象徵,更是傳說中與新任省委書記沙瑞金有著深厚私交的「陳叔叔」!
無人預料到,一一六事件的後續風暴,竟然會波及到陳岩石身上,竟然會以如此顛覆認知的方式收尾。
只不過,知道內情的人卻都對此沉默不語,因為公安廳的行動是省政府的指令,也得到了省委的批准。
傳言要退休的劉省長在常委會上的表現,讓所有人都不敢動彈。
還有就是,大風廠的案子,已經捅到了上面。
趙東來被留置,只是調查的開始。
從京州市公安到消防到安監,一直到賣汽油的漢東油氣集團,每個部門都有人被帶走。
羅軍振和程度他們早就把事情調查清楚了,後續的案件查辦,徹底進入暢通無阻的階段。
證據鏈完整閉合、線索清晰明確,拿到人之後,就是補齊最後的口供,一切都可以進入司法程序了。
大風廠二十餘噸汽油的違規採購、運輸、審批、監管、放行全鏈條失職瀆職事實。
有筆錄、有簽字、有台帳、有人證、有物證,環環相扣、鐵證如山。
大風廠護廠隊聚眾擾序、阻礙公務、私藏管制器械、違規構築工事、危險對峙、過失致人重傷等違法犯罪行為。
全程被現場直播、全網有錄像、全民見證,事實清晰、毫無反駁的空間。
王文革等一眾核心涉案人員,經依法審訊、證據核實後。
全部依法予以行政拘留,相關違法記錄存檔備查,後續根據情節輕重、認罪態度,依法依規追究刑事責任。
唯獨陳岩石,始終是特殊的存在。
被帶回公安局後,陳岩石依舊情緒激動、拒不認錯。
始終堅持自己初心為民、毫無過錯,認定是官場打壓、執法苛刻、冤枉好人。
他反覆強調自己只是幫扶弱勢群體、維護工人權益,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大風廠那些吃不上飯的普通工人。
至於違規違紀方面的問題,他隻字不提。
考慮到陳岩石年事已高、身體狀況不是很好。
且所有具體違法操作、違規執行環節,均非他親自經手,無直接實操罪責。
加之其老革命、老幹部的特殊身份,社會影響大,貿然採取強制措施,極易引發輿論。
再說,還有一個省委書記叫他陳叔叔。
本著法理與情理兼顧、懲戒與教育並行的原則,暫時未對陳岩石採取強制羈押措施。
在完成筆錄取證、固定全部關聯證據後,安排工作人員將其送回養老院,後續視情節進一步依規處置。
只不過,如此重大的案件,盯著的人很多。
大風廠一案徹查的結果,知道的人很多。
陳岩石涉案的事實、官場失職瀆職的鏈條,早已傳遍整個漢東省組織內部。
高育良的宅邸里,他聽完秘書的匯報,沉默了很久。
「沙書記那邊什麼態度?」
"書記,沙書記……似乎沒有表態,但是劉省長事先向沙書記做了通報。"
他緩緩放下筆,推了推眼鏡,眼中光芒閃爍不定。
高育良雖然一直對陳岩石保持著尊敬,但是真知道對方違紀違法,高育良倒是沒有什麼幫忙的心思。
他在乎的是省委書記沙瑞金的態度。
在沙瑞金來漢東的第一場常委會上,對方親口承認叫陳岩石陳叔叔。
現在,他的陳叔叔違紀違法,沙瑞金卻是一個態度都沒有。
究竟是鐵面無私,還是兩人之間的感情不像明面上那麼好?
在了解完整個案子之後,高育良倒是心底認為,其實可以將陳岩石摘出來的。
可是劉省長他們,還是將陳岩石拉了進去。
這是在敲山震虎?還是另有所圖?
他感到自己的棋局,似乎出現了一個難以預料的變數。
李達康則在自己的專車裡接到消息,先是愕然,隨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不喜歡陳岩石,但是因為沙瑞金,他不得不捧著對方。
要是他來負責,他自問不敢下令將陳岩石帶到公安局。
現在的漢東,他有些看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