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希望兒臣像您,還是像大伯?」
轟隆!
這句話像一道天雷,在每個人的腦海里炸響。
所有大臣都低下了頭,恨不得把自己變成殿內的柱子。
「你說什麼?」
李世民臉上肌肉抽動,聲音低沉得發顫。
李承乾沒有退,反而把脊背挺得更直了。
這輩子大概也就這一回了,豁出去就豁出去吧。
「兒臣兢兢業業從未鬆懈,只為成為父皇眼中的完美太子。」
「可父皇為何偏要讓兒臣與他人相爭?為何要讓青雀分享儲君的儀仗?」
「請問父皇,您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太子?」
鏘!
掛在殿柱旁的天子佩劍,被李世民一把抽出,劍鋒直指李承乾。
「逆子!你再說一遍!」
「朕是你的父親,是大唐的天子!你敢拿玄武門的事來質問朕?!」
李世民的聲音在大殿裡炸開,宮人們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李承乾梗著脖子,毫不退讓地迎著劍鋒。
「父皇要殺兒臣,用的是家法還是國法?」
「若用家法,父殺子天經地義,那兒臣無話可說。」
李世民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劍鋒前壓了半寸。
李世民想一劍刺過去,可他不敢。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看到的卻是當年玄武門前的自己。
一樣的眼神,一樣的決絕。
「跪下!」
李世民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李承乾沒有動。
「我讓你跪下!」
李世民往前邁了一步,劍尖距離李承乾的喉嚨不到一尺。
整個大殿空氣都凝住了,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承乾盯著自己父親的眼睛,然後緩緩屈膝跪了下去。
李世民胸口劇烈起伏著,手裡的劍終於垂了下來。
還好,這個逆子還肯跪,還沒到無君無父的地步。
但李世民的氣還沒喘勻,長孫皇后就沖了進來。
「陛下!」
長孫皇后衝到李世民面前,一把抓住劍身,用力奪了過來。
噹啷一聲,代表著天子威嚴的利劍,被她狠狠摔在地上。
「陛下這是要做什麼!」
長孫皇后張開雙臂,擋在李承乾身前,淚眼婆娑地看著李世民。
「承乾是你兒子,是太子!你今天是要在這裡殺了他嗎?」
「你要是厭煩他,現在就下旨廢了他!何必鬧到父子拔劍相向的地步?」
「您是想讓天下人,再看一回兄弟鬩牆,父子相殘的慘劇嗎?」
最後那句話,如最鋒利的尖刀,直直捅進李世民心窩。
玄武門。
又是玄武門。
先是兒子提,現在妻子也提。
那扇門後面的血,洗了十幾年都沒洗乾淨。
李世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觀音婢,我……」
李世民連忙舉起手,對著上天。
「朕對天發誓,朕從未想過要廢掉承乾的太子之位!從未有過!」
李世民越解釋越慌,到後面已經是語無倫次。
長孫皇后擦了擦眼淚,把李承乾從地上扶起來,然後盯著李世民。
眼見氣氛越來越僵,李世民也麻了。
他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群臣,希望有誰出來打個圓場,說兩句緩和氣氛的話。
長孫無忌連忙低下頭,用餘光悄悄瞥向一旁的李泰。
房玄齡和杜如晦抱著笏板,如泥塑般一動不動。
即便是頭最鐵的魏徵,現在也果斷選擇裝死。
天家父子的私事,誰敢摻和?
說錯一句話,今天就得橫著出去。
眼見群臣無人敢答,李世民只能把目光看向李淵。
李淵撇過頭,吹著口哨看房梁,心裡樂開了花。
二郎,不牛逼啦?
現在你知道,爸爸不是那麼好當了吧!
眼見所有人都袖手旁觀,李世民真的快要崩潰了。
就在氣氛越來越僵時,長孫皇后上前幾步,把天子佩劍撿了起來。
長孫皇后捧著劍走到李世民面前,將劍遞還給他。
「行了,你們父子倆要吵,回後宮吵去。」
「在這裡鬧,是嫌大唐朝堂還不夠丟人嗎?」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諸位退下吧。」
聽到這句話後,眾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禮後退了下去。
李承乾看了李世民兩眼,也沒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大殿。
李世民再也撐不住,腆著臉湊了上去,拽住長孫皇后的袖子。
「觀音婢,我發誓,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廢掉他!」
李世民哭了起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朕就是覺得青雀也不錯,多誇了他幾句,哪知道承乾會這麼想?」
「朕是他爹啊,朕怎麼可能害自己兒子?」
長孫皇后退後半步,冷冷丟了一句。
「沒想廢?天幕說得清清楚楚,你未來會廢掉承乾。」
「往後大唐的皇位更替,全是骨肉相殘,你讓我怎麼信你?讓承乾怎麼信你?」
最後這句話,讓李世民心都快碎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未來的大唐,會變成一個殺來殺去的修羅場嗎?
李治殺李泰?李顯殺李旦?
一代又一代,永無休止?
那史官會不會寫:帝性涼薄,好殺宗親,開啟內亂之禍?
後世人提起他時,會不會說他是個殺兄逼爹、連兒子都容不下的刻薄寡恩之君?
「行了,多大的男人了還哭鼻子,也不怕人笑話。」
長孫皇后終究還是心軟了,從袖中取出絲帕,給李世民擦拭臉頰。
李世民抓住長孫皇后的手,「觀音婢,我……」
長孫皇后沒有讓李世民說下去,神情重新變得嚴肅。
「承乾今天把話捅破,你必須做出選擇了。」
「要麼就明明白白定下來,要麼你現在就廢了承乾,另立新人。」
「這麼拖著,朝政人心浮動,兄弟之間嫌隙日深,這才是取亂之道!」
長孫皇后也不知道,為什麼殺伐果斷的李世民,在立儲上猶猶豫豫。
明明李承乾很優秀了,又要多次誇獎李泰,仿佛是在暗示什麼。
難道李世民要證明,不是嫡長子也能當太子?
長孫皇后的話,字字句句都敲在李世民心上。
他終於清醒過來,知道今天必須做出決斷,不能再有半點含糊。
李世民閉上眼,長長呼出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恢復了帝王的沉靜。
「朕,以大唐天子名義宣布:太子永遠是李承乾!」
「其餘皇子即日起準備出藩,前往各自封地,沒有詔令不得回京!」
此言一出,在旁邊竊喜的李泰,如遭五雷轟頂。
他臉色驟然蒼白,勉強靠在柱子上,身體幾乎站立不穩。
出藩?不得回京?
這不等於宣判了他政治生涯死刑嗎?
李泰自認為比李承乾強,結果就因為不是長子,連證明的機會都不給?
憑什麼!
李泰拳頭在袖中攥緊,臉上說不出是憤怒還是痛苦。
李治則是一臉茫然,出藩?去封地?
只要去了封地,以後自己想怎麼玩,都沒人再來管自己了?
李治看了眼滿臉冷汗的李泰,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反應,開始琢磨什麼時候能出發。
李世民沒有理會兒子們的反應,轉身看向長孫皇后,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觀音婢,現在你可以安心了吧?」
長孫皇后點點頭,「我會看著的。」
李世民鬆了口氣,又沒完全松下去。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雖然斷絕了李泰的念想,但他能服氣嗎?
未來真的不會學那朱棣,來一手奉天靖難嗎?
李世民不知道,感覺自己真的太難了。
「後世的仙人啊,能不能教教朕,到底怎麼選拔儲君,才能讓這該死的皇位,順順利利地交接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