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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陳爺

2026-07-13 02:25:07 作者: 四夕刂

  庵主縮在房間的角落裡。

  兩隻手死死抱著一個木魚,指關節攥得發白。從槍聲響起的那一刻起她就躲在這個角落裡,一動不敢動。

  聽到門被撞開的聲音,她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抬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不是莫老虎的手下,而是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陌生男人,臉上濺著幾點血跡,雙手的指縫間還在往下滴血。

  庵主一下子全明白了。

  「好……好漢……」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牙齒在上下打顫。

  陳洪武走過去,單手揪住她的後領,往上一提。

  「坐。」

  他把庵主提到椅子上,拿過桌上那盞豆油燈,放在她面前。手指拈住燈芯往上提了提,拔長讓火焰變亮,接著撤步坐在她對面。

  陳洪武沒有廢話:「昨天莫老虎派人來說遭了刺殺不來,為什麼今天又來了?」

  庵主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來:「那……那是他們的慣用手段,每次來之前,都會派人來說不來了……虛晃一槍,其實大部分時候都會來,時間久了我也猜到了他的套路,不管來不來都會做好準備。」

  陳洪武微微點頭,和他猜測的差不多。

  「好漢!」庵主突然跪倒在地上,額頭砰砰地磕在地磚上,一邊磕一邊哭,「今晚這事我真的不知情啊!我們這就是一個普通的尼姑庵,是莫老虎看中了庵里那兩個年輕尼姑,非要強占,他有槍有兵,我們哪裡敢反抗?求好漢饒命!求好漢饒命!」

  頭磕了十幾個,額頭上已經磕出了血,地磚上印著一個個暗紅色的印子。

  她嘴裡還在不停地求饒,聲音越說越含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磕了不知道多久,庵主忽然發現面前沒有了聲音。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眼睛從額前散落的灰白頭髮縫裡往前看。

  門口已經沒有了人。

  月光照在門檻上,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油燈的燈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一片搖曳的光影。

  庵主呆呆地跪在地上,抱著木魚,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

  天光見亮的時候,陳洪武進了廣州城。

  城門剛開,守城的兵丁打著哈欠靠在城門洞子上,槍都歪在肩膀上。

  莫老虎的死訊還沒傳過來,城裡一片祥和。

  陳洪武臉上的血跡已經用山溪水洗掉了,身上的灰布短打被子彈撕破了幾個口子,露出裡面精瘦結實的肌肉,看著像是碼頭上的苦力或者哪個武館的拳師,混在人流里進了城,守城的兵丁連正眼都沒看他一下。

  永漢路兩邊的店鋪剛開張,夥計們在門口灑水掃地,賣餛飩的小攤熱氣騰騰,茶樓二樓的窗戶敞開著,收音機里放著粵劇《帝女花》,有個胖掌柜靠在窗邊跟著哼了兩句,一句「落花滿天蔽月光」,唱得走腔跑調。

  陳洪武在永漢路上的早點攤子前停了一步,買了兩個燒餅,一邊吃一邊走。

  拐進惠福路,穿過兩條小巷,又翻過一堵矮牆,最後在一道窄巷盡頭的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

  

  第二次來,陳洪武已經輕車熟路。

  他沒有敲門,直接翻牆進了院子。

  落地的一瞬間,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院子的地上散落著碎紙片和幾本被撕爛的冊子,晾衣繩被扯斷了,衣服踩在地上全是腳印。

  堂屋的門大敞著,門鎖被撬壞了,鎖頭歪在一邊。

  他走進堂屋,環顧了一圈。

  桌子被掀翻了,抽屜全部被拉出來扣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牆角的衣櫃門大開著,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櫃底的暗格也被撬開了,裡面的東西全沒了。

  牆上的年畫被撕下來扔在地上,露出後面一個空蕩蕩的牆洞。

  「暴露了?」

  陳洪武皺眉。

  難怪莫老虎昨晚能提前在慈雲庵架好機槍,等著他上鉤,好似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他沒有在院子裡多留,轉身翻牆出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他穿過惠福路,拐進了一條窄巷。這條巷子兩邊都是老房子的後牆,牆根下堆著雜物和垃圾,頭頂上橫七豎八扯著晾衣繩,遮得巷子裡光線暗淡。


  巷子走到一半的時候,牆角一堆破棉被裡突然動了一下。

  一隻手從破棉被裡伸出來,手指又黑又瘦,指甲縫裡全是泥垢。

  然後是一張臉,臉上糊著污垢,頭髮亂得像鳥窩,兩隻眼睛從亂發的縫隙里盯著陳洪武,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陳爺?」

  陳洪武的腳步停住了。

  「陳爺……是您嗎?」

  那乞丐從破棉被裡爬出來半個身子,仰著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陳洪武眉頭微皺,還未開口,那乞丐已經連滾帶爬從破棉被裡掙了出來,張開兩條胳膊就往陳洪武身上撲。

  「陳爺你沒死!你沒死太好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上面交代!」

  這人滿身餿味,一張嘴就是一股子酸臭氣,眼眶子通紅,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跟個受了委屈的婆娘似的。

  陳洪武腳下一錯,身體往左偏了半步。

  八卦掌的擺扣步,腳尖外擺,腳跟內扣,腰胯不動,整個人平移出去兩尺,乾淨利落。

  乞丐撲了個空,踉蹌兩步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

  「站穩。」陳洪武道。

  乞丐穩住身子,用破袖子抹了把臉,袖口在臉上蹭出一道淺色的印子。

  他使勁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總算把情緒壓下去幾分。

  「怎麼回事?」陳洪武問。

  他認出來了,這人就是消失的粵軍諜子。

  「陳爺,我差點就見不著你了!」乞丐壓低了嗓子,聲音還在抖,「那天你從我那兒離開之後的第二天,桂系的兵丁就摸上門了。」

  陳洪武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也是我命大,那天正好出去踩點,不在家裡。」乞丐說著又抹了把臉上的鼻涕,眼眶子還是紅的,「等我回去的時候遠遠一看,門口守了四個便衣,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帶了傢伙。我就沒敢回去,轉身就鑽了巷子。」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接著道:「後來我東躲西藏,四處打聽,才知道怎麼回事,我上頭的那個老劉,劉玉堂,叛變了。」

  說到「叛變」兩個字的時候,乞丐的牙關咬得咯嘣響。

  「姓劉的王八蛋一叛變,我們整條線全讓他賣了,從上到下連根拔起,一個沒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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