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西郊。
天青如洗,風卷梨花瓣,紛紛灑灑,如殘雪未消。
一處破落的舊王府花園,如今改成了私人的練功場。
磨磚甬道兩邊栽著兩排棗樹,枝幹如鐵,尚未發芽。場子中央掃得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尋不見。
一個中年人正在場中走圈。
他約莫五十歲,中等身材,面白無須,眉眼陰柔,下巴光潔得如同女子。
那身灰白色綢布短打,穿在他身上,竟有幾分飄逸。腳下薄底快靴,踏在方磚上,輕得連塵土都不揚。
他走的是八卦掌。
不動如老樹盤根,動則如游龍戲水。
他雙掌時推時化,掌心含空,十指如鉤,忽而穿掌,忽而扣步。
那腰身擰轉之間,脊骨節節鬆開,整個人仿佛一掛被風吹起的薄綢,纏纏繞繞,似左實右。
忽聽他體內一聲輕響,如銅豆入瓷盤,脆而悠長。
隨即周身上下筋骨齊鳴,噼里啪啦,像一鍋熱油里撒進一把花椒。
他右掌驟然向前一穿,掌風過處,三丈外的一片槐葉自行飄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拂了一記。
「砰!」
對面一個年輕人扣動扳機。
子彈脫膛而出,朝中年人心口飛去。
中年人頭也不回,左肩一沉,整個人往右斜了半尺。
那子彈貼著他左肩飛過,打在他身後牆壁上,濺起一片磚屑。
「砰!」
第二槍,照著他後腦。
中年人腦後像生了眼睛,脖頸輕側,子彈擦著耳垂掠過,帶走一根銀髮。
「砰!砰!」
又是兩槍,一上一下,同時打向他丹田和膝彎。
中年人腳下一轉,如磨盤般旋開,那兩粒子彈分射左右,全釘進牆裡。
年輕人又連扣三下,槍聲疊成一片,子彈依舊沒能沾著那中年人。
對方在方寸之間騰挪,如鬼魅,如輕煙。
子彈打完,槍機空掛。
中年人已回到原地,雙掌緩緩下按,吐出一口長氣,額上微微見汗。
年輕人連忙收了槍,彎著腰跑上去,滿臉堆笑:「師父神功蓋世!當年要是眼鏡程有您這功力,也不至於被八國聯軍打死。」
中年人拿過汗巾,慢慢擦著耳後,淡淡道:「論功力,程師兄遠在我之上。他當年也是意外,辮子被纏住了。否則區區火槍,對他而言,不算什麼威脅。」
他頓了頓,將汗巾搭在臂上:「你今兒來,不單是陪我練槍吧?」
年輕人乾笑一聲:「師父聖明,北府那邊的幾位爺,派人找上門來,想請您老出山。」
「做什麼?」中年人眼皮也沒抬。
「陳洪武殺了榮山大人。這也罷了,可他眼下還被報紙吹成『天下第一』。北府幾位爺咽不下這口氣,說這分明是踩著我大清的舊人揚名。」
年輕人一邊說,一邊用指尖摩挲著袖口,「他們讓我來,就是想請師父去上海,主持個公道。」
中年人慢慢走到廊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我看過報紙,這人功夫很純。能打死榮山,足以說明武功已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他放下茶盞,聲音平靜:「但我早已不摻和這些破事,大清已經亡了。我沒義務給這些舊人當槍使。
你去回話,就說我夏玉山吃齋練拳,只求後半生清淨。除非陳洪武自己北上,撞到我面前,讓他們找別人去吧。」
年輕人躬著身,仍想再勸:「師父,他們這次給的數目可不小。而且,他們說——」
「你也知道他們給的不小。」中年人轉過頭,直視年輕人的眼睛。
年輕人身子一僵,臉上的笑凝固住。
「你收了他們的錢,過來說上一兩句,我不怪你。但再多說,就別怪我翻臉無情。」
中年人的聲音依舊不重,卻像冷風灌入後頸。
年輕人臉色刷地慘白,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他嘴唇翕動半天,終究擠出一個字:「是。」
再不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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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精武會大門前。
幾輛黑篷馬車停在街口,車後跟著十多個穿和服的日本人。
為首一人身材矮壯,黑臉膛,戴一頂呢帽,身後還跟著兩名工部局巡捕。另有幾個便衣,腰裡鼓鼓囊囊。
「陳公哲!陳公哲!」那黑臉日本人用生硬的中國話高喊,抬腳就要上台階,「把陳洪文交出來!」
精武會門前,陳公哲負手而立。
他身後站了二十幾個精武會弟子,個個短打束帶,分列門邊,虎視眈眈。
「鈴木先生,你帶人堵我精武會的門,可有工部局的搜查令?」陳公哲不慌不忙,聲音不高,卻壓住了街口的嘈雜。
那叫鈴木的日本人把臉一橫:「陳洪武是帝國通緝犯,他的家眷同黨,一併該抓。我勸你們不要窩藏要犯,免得惹火上身!」
「陳洪武不在此處。」陳公哲說,「陳洪文更非什麼要犯,你日本人跑到我精武會門前大呼小叫,可把工部局和法租界的規矩都忘了?」
鈴木冷笑,轉頭對身後巡捕道:「把這個地方圍起來!人交不出來,我們就進去搜!」
幾個巡捕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上前幾步。
精武會弟子立刻橫臂攔住,兩下相持,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我看誰敢擅闖!」陳公哲猛地一喝,聲如洪鐘,「精武體操會自開辦以來,教的是強身衛國之術,不是你們東洋人可以隨意搜查的私宅!
要搜,拿公文來。要拿人,拿公函來。若兩樣都沒有,今天這道門,你們一步也甭想邁進來!」
鈴木臉皮抽了抽,正要發作,身後一個巡捕湊上來耳語了幾句。
「精武會的位置特殊,強闖恐引起工部局與公共租界方面糾紛。」
鈴木咬了咬牙,終是沒硬來。
「你們最好跟他沒關係。」他狠狠剜了陳公哲一眼,猛地轉身,「走!」
話雖如此,幾個和服日本人仍留在街角,目光陰冷地盯著精武會大門。
陳公哲他望著那幾輛馬車遠去,慢慢轉頭,對身後弟子說:「關門。」
精武會大門緩緩合上,門軸發出沉重一聲,像一聲悶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