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邊的最後一天,沈詩情起了個大早。
言秋是被她敲門敲醒的。
他揉著眼睛打開門,沈詩情已經全副武裝站在門口。
涼鞋、遮陽帽、小水桶、塑料鏟子,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裝備,但眼神比昨天還要亮。
「秋秋!最後一天!我要撿一百個貝殼!」
「……現在才六點半。」
「貝殼不等人!」
言秋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沙灘上確實已經有人在趕海了,退潮時間是清晨五點多,現在是撿貝殼的最佳時段。
他嘆了口氣,飛快地刷了牙洗了臉,跟著她出了門。
清晨的海灘和下午完全不同。
太陽剛從海平線上冒出來,把整個海面染成了淡金色。
沙灘上還沒有什麼腳印,貝殼和夜間被衝上來的海生物安安靜靜地躺在潮痕線上,等著被人發現。
海風涼涼的,帶著夜間殘留的濕潤,吹在臉上很舒服。
沈詩情拎著小桶在沙灘上跑來跑去,彎腰的頻率比昨天還高。
她撿貝殼有一套自己的標準。
太小的不要,破了的不要,顏色不好看的不要,紋路不清晰的不要。
每次撿到一個她覺得合格的,都要舉起來給言秋看一眼,等他說「好看」才放進桶里。
言秋跟在她後面,偶爾彎腰幫她撿那些她漏掉的。
他的標準和沈詩情不太一樣——只要是完整的、顏色特別的,不管大小他都撿。
因為他知道,就算他不撿,沈詩情也會覺得好看然後塞給他。
一個小時後,沈詩情蹲在沙灘上,把桶里的貝殼倒出來數。
她數得很認真,手指一個一個點過去,嘴裡念念有詞。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她停住了。
桶里只剩下一堆沙子和貝殼碎屑。
她抬頭看言秋,表情像一隻沒找到花生的松鼠。
「還差一個。」
言秋看了看她的小桶,又看了看自己口袋。
他剛才也撿了好幾個,本來打算偷偷放她桶里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最好看的,一個淡紫色的小海螺,完整無缺,螺旋紋精緻得像雕刻出來的。
「這個給你。」
沈詩情接過去,把它放在那九十九個貝殼旁邊,剛好一百個。
她高興了,把一百個貝殼在沙灘上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從高到矮,從大到小,像一個微型的貝殼軍團。
然後她歪頭想了想,又從隊伍里拿了好幾個最好看的,塞進言秋手裡。
「這些是你的。」
「為什麼每次都要分給我?」
「因為是你幫我湊齊一百個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仿佛幫人湊齊一個數字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然後她又低頭看了看剩下的貝殼,想了想,又拿了一小半出來。
「這些給大黃。」
「大黃不喜歡貝殼。」
「你怎麼知道?大黃什麼都喜歡,每次我給它東西,它都很高興!」
言秋張了張嘴,決定不反駁。
大黃確實什麼都喜歡——橘子、餅乾、骨頭、拖鞋,只要是別人給它的,它都當寶貝。
貝殼大概也不例外。
他想起大黃在陽台上打盹的樣子,那條狗從一隻活蹦亂跳的年輕狗變成了現在的狗界退休老幹部,嘴邊的白毛比去年又多了一根,但尾巴搖起來還是很有力。
上午的陽光漸漸熱起來,兩家人收拾好行李,在民宿門口合影留念。
老闆娘主動幫忙拍照,沈南風把相機遞給她,詳細交代了閃光燈怎麼開、快門按哪裡。
老闆娘有些不耐煩地說我開民宿二十年什麼相機沒見過,沈南風識趣地閉嘴了。
「來來來,都站好了!一、二、三——茄子!」
沈詩情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在快門按下的前一刻,她往他身邊靠了靠,兩個人挨得很近。
近到他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橙花香,和他家的洗衣液是同一個牌子。
閃光燈一閃,畫面定格。
這張照片後來被洗出來,放在沈詩情房間的窗台上。
照片裡所有人的表情都很自然,林佳佳和許文珊笑得很溫婉。
言行舟和沈南風互相摟著肩膀。
言秋站得筆直,沈詩情拉著他的袖子歪著頭靠在他身上。
背景是一片碧藍的海,陽光灑在每個人臉上。
回家的路上,沈詩情沒有再問「還有多遠」。
她靠在座椅上,懷裡抱著那桶貝殼,時不時低頭檢查一下桶蓋有沒有蓋緊。
車速平穩,空調吹著涼風,車載音響放著一首老歌。
窗外是同樣的農田和村莊,只是方向反了,落日從右邊的車窗換到了左邊。
開了大概半小時,她的腦袋又靠到了言秋的肩膀上。
這次她沒有睡著,只是安靜地靠著。
言秋低頭看了一眼,發現她正透過車窗的玻璃看外面飛速後退的風景,眼睛半睜著,睫毛輕輕顫動。
她的呼吸又輕又勻,和他記憶里無數次她在他肩膀上睡著時的氣息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這次她睜著眼。
「秋秋。」
「嗯?」
「下次還能來嗎?」
「能。」
「什麼時候?」
「明年暑假。」
「還要好久。」她嘟囔了一聲,又往他那邊挪了挪。
「那下次我們還要一起去趕海。我撿一百個,你也撿一百個。」
「好。」
「我們一起撿兩百個。」
「好。」
林佳佳在后座看到這一幕後,她對許文珊做了個口型。
許文珊也在看他們。
兩個媽媽相視一笑,沒有出聲打擾。
沈南風在後視鏡里也看到了,但他難得地沒有發表評論,只是默默把音樂調輕了一點。
副駕上的言行舟正在低頭翻看手機里這幾天拍的照片,翻到那張海邊合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車窗外,夕陽正緩緩落下去。
遠處的地平線從金色變成橙色再變成粉紫色,田野里的樹影被拉得很長很長,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駛過鄉間小路,揚起一小片灰塵。
言秋看著窗外,肩膀上的重量很輕很穩,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分量。
不重,但很真實。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南風把車停在樓下。
仿佛聽到了什麼的大黃,吠聲從陽台上傳下來,中氣十足,一點不像一條六歲的狗。
言秋和沈詩情拎著各自的戰利品上樓。
沈詩情的桶里裝著一百個貝殼和一堆奇形怪狀的石頭,重得她上樓梯的時候整個人往一邊歪。
言秋伸手幫她提了一邊,兩個人合力把桶拎上了樓。
「明天分貝殼!」沈詩情在走廊里回頭喊。
「好。」
「你幫我想想哪幾個給大黃!」
「好。」
「還有給阿姨和叔叔的!」
「好。」
她這才滿意地離開了言秋家。
門關上前,她又探進頭來,沖言秋說了一句:「秋秋,晚安。」
「晚安。」
回到家,許文珊第一時間去陽台上看大黃。
大黃在狗窩裡睡得正香,在離開的這幾天裡,大黃的伙食是言行舟拜託一位同樓大嬸餵的。
許文珊摸了摸它的耳朵,大黃迷迷糊糊地搖了搖尾巴,蹭了蹭她的手,連眼睛都沒睜開。
言秋走過去,把一顆從海邊帶回來的石頭放在大黃的狗窩旁邊。
不是貝殼,是一塊圓圓的石頭,表面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顏色是深灰色的。
他覺得大黃大概不會在意它是石頭還是貝殼,反正都是他從海邊帶回來的東西。
大黃聞了聞石頭,大概覺得不好吃,又趴回去睡了。
晚上洗完澡,言秋把帶回來的貝殼和石頭攤在書桌上。
一片淡黃色、一片淡粉色,還有今天早上那枚小海螺,和沈詩情後來非要塞給他的另外幾片。
總共七八片,都是她精心挑選的,每一片都被她用手指仔細擦過,紋路清晰。
他把它們放進那個鐵盒子旁邊,鐵盒子裡已經有挺多東西了,都快要裝不下了,需要擴容。
他決定下次找個大一點的盒子。
他躺在床上,窗外的梧桐樹沙沙響。
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從嬰兒時期就聽著入睡,比任何白噪音都管用。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自動回放了這五天海邊的畫面。
沈詩情在沙灘上跑。
在退潮的灘涂上挖蛤蜊。
蹲在水窪旁邊看海葵。
把貝殼分成兩堆,推到他面前。
還有最後那張合影里她歪著頭靠過來的樣子。
五歲生日還有二十多天。
簽到倒計時還在走。
二十多天後,沈詩情大概又會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粉色的小兔子包裝紙,有點皺了。
而他大概會像往年一樣,把糖放進口袋裡,然後說謝謝。
然後她會說「不客氣」。
然後開始規劃下一年的生日怎麼過。
窗外,遠處傳來一兩聲悶雷,大概是這個季節常見的雷陣雨要來了。
空氣變得有些潮濕,風也涼了幾分。
言秋翻了個身,把被角拽上來一些。
明天還要分貝殼,沈詩情說了,要讓他幫忙想哪幾個給大黃。
他得提前想好怎麼跟她解釋——狗對貝殼真的不感興趣。
但算了,她想給就給。
無論是什麼,大黃總是會高興的搖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