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小學開學。
言秋六點就被敲門聲震醒了。
不是平時那種手指關節叩門,是巴掌拍門,節奏又快又急,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秋秋!今天開學!快點快點快點!」
他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沈詩情站在走廊里,已經換好了新校服。
白襯衫,格子背帶裙,領口繫著淺藍色的小領巾。
頭髮梳得比平時整齊得多,辮梢上別著一個新發卡,是粉色的蝴蝶結款式。
新書包也背上了,粉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兔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麼。
「你什麼時候起的?」
「六點不到就起了!我媽說太早了讓我再睡一會兒,但我睡不著!」
她說話的時候還在原地蹦躂,馬尾辮跟著一跳一跳的。
「我聽到你爸在陽台上跟大黃說話,我就過來了!你快點換衣服!我爸媽和你爸媽都說今天要一起送我們!」
言秋換好校服,洗漱完畢,背上書包。
他的校服是白襯衫配深藍色短褲,書包是深藍色的,許文珊特意挑的和校服同色系。
他媽在門口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子,又拿梳子把他睡翹的那撮頭髮壓下去。
壓了好幾下也沒壓住,最後放棄了,說算了反正到學校也會亂的。
兩家人一起出門,陣仗堪比當年去海邊。
沈南風和言行舟走前面,討論小學門口的交通狀況。
「那條路早晚高峰肯定堵,以後接送得提前出門。」
「走路就一刻鐘,不用開車,順便鍛鍊身體。」言行舟倒是覺得沒什麼。
「再說了,四個大人只需要來一個就行了,也不這麼麻煩,提前安排好就接送行了。」
「也對。」
許文珊和林佳佳走在後面,交流第一天上學要帶的文具清單。
言秋和沈詩情走在中間。
大黃被許文珊牽著,也跟著來送行,尾巴搖得很歡。
九月的南京還很熱。
梧桐樹蔭下光影斑駁,知了還在叫,和老家院子裡那棵梧桐樹上的知了叫聲一模一樣。
言秋聽著這個熟悉的聲音,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從今天起,他和沈詩情不光是鄰居,不光是青梅竹馬,而且還可能是同班同學。
每天早上一起上學,下午一起放學,哪怕不在一個班,中間最多也就隔著一條走廊的距離。
沈詩情一路上都在記路。
包子鋪、水果店、還有小區門口的一棵歪脖子樹。
她說這樣以後放學回家就不會走丟了。
言秋覺得以她的方向感大概兩三天就能把這條路背下來,畢竟她連海邊退潮的時間都能記住。
學校門口人山人海。
全是家長和孩子,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整理書包帶子,有的蹲下來反覆叮囑:「上課認真聽講」「和同學好好相處」。
沈南風也舉著相機拍了好幾張,讓沈詩情和言秋站在校門口合影。
沈詩情拉著言秋的袖子,沖鏡頭比了個剪刀手。
言秋站在她旁邊,表情比平時柔和一些。
「秋秋,我們會分到一個班嗎?」排隊進校門的時候,沈詩情小聲問。
剛才那股興奮勁兒突然收斂了不少,聲音里夾著一絲緊張。
「不知道。分班名單在公告欄上。」
「我去看!」
她拉著言秋擠進人群。
公告欄前面已經圍了不少家長和孩子,她從一個叔叔的胳膊肘下面鑽進去,言秋跟在她後面。
名單按班級排列。
一班在最上面,七班在最底下。
沈詩情從一班開始看,手指順著名單一行一行地劃。一班沒有她,也沒有言秋。
二班。
她劃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秋秋!」
「看到了。」
「言秋——沈詩情——挨著的!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挨著的!」
她開心的差點在公告欄前面跳起來,被言秋按住了肩膀。
確實,二班的名單上,「言秋」和「沈詩情」排在相鄰的位置。
同年同月同日生,學號也是連著的。
這種事情大概只有命運能安排。
或者說,是當年兩個在同一天同一家醫院重逢的老同學,在填入學資料的時候默契地同時交了表格。
「太好了!」她拽著他的袖子晃了好幾下,「以後你在學校也要跟我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拉鉤。」
「馬上要進教室了。」
「那就進教室之前拉。」
言秋伸出手,和她在公告欄前面勾了勾小拇指。
旁邊有個家長笑著對自己孩子說「你看人家小朋友關係多好」。
二班的班主任姓李,三十多歲,扎著低馬尾,說話聲音很溫柔。
她站在教室門口一個一個迎接新同學,輪到言秋和沈詩情的時候,低頭看了看名單,抬頭看了看手牽手的二人。
「你們兩個看起來關係很好,是好朋友嗎?」
「是!」
沈詩情搶答,「而且還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都是七月二十五號!在同一家醫院!」
李老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真是緣分,進去吧,座位可以自己選。」
沈詩情立刻拉著言秋占了靠窗的兩個位置。
「我要坐靠窗的位置,那樣上課無聊的時候還能看看風景,秋秋你坐我旁邊吧!」
「行。」
她坐在靠窗那邊,言秋坐在她旁邊。
窗戶外能看到操場和一棵大梧桐樹,樹蔭正好遮住窗戶的一半。
教室里開了風扇,陽光透過樹葉灑在課桌上,斑斑駁駁的。
「以後我就坐這裡了。」她把書包放好,拍了拍桌面。
她又湊到言秋那邊看了看他的課桌。
「你的桌子比我的新。」
「一樣的。」
「你的更亮。」
言秋把自己的課桌擦了一遍,又幫她把她的也擦了。
沈詩情從書包里掏出一支新鉛筆放在課桌右上角,一塊新橡皮放在鉛筆旁邊,然後是尺子、文具盒、一本畫畫本.......
她準備充分得像是要去參加文具展覽。
主打一個有備無患。
言秋的書包里只有必需的幾樣——鉛筆、橡皮、尺子、本子。
許文珊說第一天不用帶太多,先看看老師怎麼要求。
「你的文具好少。」沈詩情伸頭看了一眼他的書包。
「夠用就行。」
「不夠的話我的借你,我帶了兩個橡皮,一個是擦鉛筆的,一個是……」她拿起那塊白色橡皮看了看,「也是擦鉛筆的。反正多一個。」
她把其中一塊橡皮放在兩個人的課桌交界處,一半在言秋桌上,一半在她自己桌上。
「這個算我們共用的。」
她的語氣就和當年把磨牙棒分他一半、把貝殼分他一半、把奶油花分他一半一樣自然。
言秋把那塊橡皮擺正,沒有推回去。
李老師走上講台,教室安靜下來。她先自我介紹,然後請每個小朋友站起來說一下自己的名字。
這是言秋最不擔心的環節。
說話這件事他從一歲就開始練了。
沈詩情更不擔心,她從早說到晚,嘴巴除了睡覺基本沒停過。
輪到她的時候,她站起來,聲音響亮得整個教室都能聽到。
「我叫沈詩情!詩是古詩的詩,情是心情的情!我今年六歲!我喜歡畫畫!我家住在學校旁邊,走路一刻鐘就到了!」
李老師笑著說詩情很開朗。
輪到言秋,他站起來簡單地說了句「我叫言秋,言語的言,秋天的秋」,然後就坐下了。
沈詩情湊過來:「你說得太少了。」
「把話留給有需要的人。」
她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舉手要求補充發言。
「老師我剛才忘了說,我的好朋友是言秋,他就坐在我旁邊。」
全班同學都往他們這邊看。
李老師忍俊不禁:「好的,那言秋同學以後多幫助詩情同學。」
言秋有些尷尬點了點頭,其實他是個社恐來著,這還是第一次有這麼多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上午發新書。
語文書、數學書、品德與生活、音樂、美術,一本一本發下來。
沈詩情每一本都要翻開看看封面,然後把封面上的字挨個念一遍。
念到「品德與生活」的時候卡住了。
「德」字不認識。
言秋在旁邊幫她指了一下。
「這個念德。」
「德——品德與生活。」她恍然大悟,用鉛筆在書皮內側寫了一個小小的「德」字做標記。
那個「德」字的筆畫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
發完書之後,李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表格,開始選班幹部。
班長、副班長、學習委員、勞動委員、文藝委員,每個職位下面寫一行空格,等同學們毛遂自薦。
選班長的時候,好幾個小朋友舉手。
沈詩情沒舉手,她對這個職位不感興趣。
選文藝委員的時候,她的手刷地舉起來,舉得比任何人都高。
「沈詩情同學,你想競選文藝委員嗎?」
「想!我會畫畫!」
「文藝委員除了畫畫,還要負責班級的黑板報和文藝活動——」
「我都會!」她站起來,「我可以畫黑板報!我會畫太陽和大海!我還會唱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李老師笑著讓她先坐下,說競選要一個一個來。
最後舉手投票,沈詩情以壓倒性優勢當選文藝委員。
她的競爭對手只有一個——一個小男生舉手說他會彈電子琴,但沒帶電子琴來,沒法現場展示。
同學們覺得不夠有說服力,甚至還有人說他是奧特曼,只是沒帶變身器而已。
投票的時候,沈詩情率先把手舉得高高的,投了自己一票。
然後回頭看了言秋一眼。
言秋也舉了手。
她又瞪了旁邊幾個還不認識的小朋友一眼。
又有三個人舉了手。
「恭喜沈詩情同學當選文藝委員。」李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她的名字。
她坐下的時候嘴角翹得老高,湊了過來:「以後黑板報的事你要幫我。」
「好。」
「你負責寫字的那個部分,你字好看。」
「好。」
午飯是在學校食堂吃的。
不鏽鋼的餐盤,一格米飯一格菜一格湯。
沈詩情第一次用這種餐盤,端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灑了。
她的菜格里有一塊紅燒肉。
她咬了一口,表情立刻變了。
「沒有我爸做的好吃。」
「你爸那是秘制。」
「對,秘制。」
她想了想,把那塊肉還是吃完了,沒有浪費。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放在言秋的餐盤旁邊。
糖紙是粉色小兔子圖案,邊角有點皺了。
「你帶了幾顆?」
「三顆,上午一顆下午一顆放學一顆。」
「分我一顆你就只剩兩顆了。」
「那下午不吃,放學再吃,反正你每天也要吃一顆。」
言秋把糖收進口袋。
沈詩情的口袋大概是哆啦A夢的四次元空間,裡面什麼都能掏出來——糖、橡皮、貝殼、石頭、薄荷葉、壓扁的帽穗。
這次是糖,下次搞不好會掏出一隻蝌蚪。
下午第一節課是語文,李老師教拼音。
她在黑板上寫了六個單韻母,a o e i u ü,一個一個教發音。
小朋友們跟讀的聲音整齊又稚嫩。
有的把e讀成了鵝,有的把ü讀成了嗚。
沈詩情讀得很認真,嘴巴張得圓圓的,但讀到ü的時候遇到了困難。
那個ü上的兩點讓她很困惑,她覺得應該讀成u。
「ü——淤——」李老師示範。
「污——淤——」沈詩情努力模仿。
「詩情同學再試試。」
「淤——」這次終於對了。
她鬆了口氣,轉頭看言秋,用眼神問他「我讀對了嗎」。
言秋點了點頭。
她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寫了三個ü,每個ü的兩點都畫得特別大,像是ü長了兩個大眼睛。
言秋翻開語文課本。
這些拼音他前世學過,後來用了二十多年,熟到不需要經過大腦。
但他還是一筆一畫地在本子上跟著寫。
重新學一遍也挺好的——不是以一個大人的視角俯視這些知識,而是坐在她旁邊,和她一起從頭開始。
這種感覺,和他重生後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她名字一樣。
有一種緩慢而踏實的重量。
下午四點半,放學鈴聲響起。
兩家的家長都來了。
沈南風和言行舟下午特意提前下班,兩個媽媽也一起來了。
沈詩情一出校門就撲到林佳佳懷裡,然後立刻站直了宣布自己當了文藝委員。
沈南風一把把她抱起來轉了個圈。
「女兒出息了!才第一天就當官!」
「文藝委員不是官,是為大家服務的。」
這話大概是李老師教的,她說得一字不差,但語氣里全是得意。
「言秋呢?你當什麼了?」許文珊問。
「沒當。」
「他幫沈詩情當上了文藝委員。」言行舟在旁邊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競選的時候肯定瞪他了,他一舉手,別人就跟著舉。」
言秋沒說話。
沈詩情在旁邊捂住嘴笑。
知子莫若父,言行舟觀察兒子看了六年,這點套路早就摸透了。
回到家,言秋把書包掛在椅背上,開始整理今天發的新書。
語文、數學、品德與生活、音樂、美術,一本一本摞好。
他坐到床邊,打開系統面板。
六歲生日時簽到的也是一個天賦:
【危機預警(初級)】
【技能說明:當宿主或宿主關心的人即將面臨危險時,宿主會提前獲得模糊的預警信號。
預警方式為直覺性的不安感,無法精確告知危險的具體內容、時間和地點,但足以引起宿主的警覺。
溫馨提示:本技能無法預知所有危險,也無法直接消除危險。
它的作用是給你一個提前反應的機會。剩下的,靠你自己。】
和前幾年的獎勵不太一樣。
過目不忘是學習輔助,體能強化是身體底子,情感感知和情緒安撫是社交能力,都是正向增益型的技能。
危機預警偏是防禦型的。
系統第一次給了他一個明確帶有保護色彩的能力,而且說明里特別提到了「宿主關心的人」——預警範圍不僅限於他自己,還包括他在意的人。
這意味著系統認為,從六歲開始,他的生活半徑足夠大、他身邊的人足夠重要,大到需要一個危險預警系統來兜底。
他把面板關掉,走到陽台上。
大黃趴在狗窩裡,下巴擱在那塊從海邊帶回來的圓石頭上,睡得正香。
樓下的銀杏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葉子,路燈把樹影投在路面上,安安靜靜的。
他蹲下來摸了摸大黃的耳朵。
大黃迷迷糊糊地搖了搖尾巴。
「我會看著她的。」言秋心中默念。
大黃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繼續睡。
回到房間,言秋從書架上拿下一張白紙,開始用鉛筆寫今天的課程筆記。
不是給自己看的,是給沈詩情準備的拼音複習表。
他把六個單韻母寫成一排,每個韻母下面用楷體標註發音,ü的旁邊特意畫了一個小圓圈。
因為沈詩情在本子上把ü的兩點畫得特別大,他覺得她大概會喜歡這個小圓圈。
明天早讀的時候給她。
她應該會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