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區男生宿舍是一棟七層的灰色建築，比女生宿舍高一層，家長們拎著行李在樓道里上上下下，宿管大叔坐在門口的桌子後面，拿了個喇叭反覆喊「新生報到先登記」。
言秋在登記表上簽了名，拎著行李箱上了三樓。
305寢室在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門上貼著一張A4紙，上面用馬克筆寫了四個人的名字。
他的目光在最上面那個「言秋」上停了一瞬，然後推開門。
寢室里已經有人了。
一個高個子男生正站在書桌前拆背包，桌上已經擺好了筆記本電腦和幾樣雜物。
聽到開門聲，他立刻轉過身來，用一口地道的川渝口音朝言秋伸出手，嗓門大得走廊盡頭大概都聽得見。
「你也是我們寢室的吧！我叫徐傑，四川南充人，油畫系的！」
言秋握了一下他的手。
徐傑個頭比他高，目測有一米八五，身材壯實，穿了一件大紅色的籃球背心，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他的手掌厚實有力，握完手又轉回去繼續拆背包，嘴裡還在念叨。
「我媽給我塞了一大包吃的，我說不用不用，她非要塞，說食堂肯定吃不慣。結果我打開一看，全是她自己做的牛肉乾和芝麻糖。」
「那是阿姨的心意。」言秋把行李箱靠在床邊。
「心意我收下了，但這麼多夠我吃到放寒假。」他嘆了口氣，又笑起來，把背包拉鏈拉上往旁邊一推，拍了拍手，「行了，收拾完了，你剛到？」
「嗯。」言秋往2號床走去，旁邊床鋪上，另一個男生正把枕頭套抖開。
他戴一副金屬細框眼鏡，短碎發，穿著整潔的白襯衫和深色休閒褲，動作不緊不慢，把枕頭放在鋪好的床單上，又彎下腰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鬧鐘放在床頭。
做完這些，他才轉過身來正式看了言秋一眼。
「你好，我叫李輕舟。」他的普通話很標準，音量比徐傑低了好幾個檔，臉上帶著一點淡而有禮的笑意。
「言秋。」言秋報了自己的名字，把行李箱放在靠窗的2號床上。1號床已經被李輕舟占了，3號床上放著徐傑的外套和充電器，4號床還空著，床板上擱了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你幾點到的？」言秋踩上梯子鋪床單，偏頭問李輕舟。
「早上十點。把東西搬上來之後去校園裡轉了一圈，食堂的位置基本摸清了。」李輕舟把幾本書往書桌上放，按高矮順序排列，書脊朝外整整齊齊，「第一食堂在南區，離女生宿舍近。第二食堂在北區，就在這棟樓後面，走過去兩三分鐘。第三食堂在教工生活區，小炒窗口最好吃，不過要錯開飯點，不然排隊太長。」
「你連這都摸清了。」言秋把床單鋪平，跳下梯子。
「習慣了。到一個新地方先搞清楚周邊地形。」李輕舟把最後一本書放到書架上，轉過身來，「對了，校門口往東走有一條街，晚上挺熱鬧的，有幾家館子看著不錯。等你們收拾完，可以一起去看看。」
徐傑立刻從椅子上轉過身來：「去啊！我中午就吃了個麵包，火車上那盒飯又貴又難吃。這邊有什麼好吃的？」
「有一家杭幫菜看著還行，還有家火鍋店。」李輕舟說，「火鍋店人挺多的，如果要去的話得提前去占位。」
「火鍋！」徐傑眼睛亮了，「我好久沒吃火鍋了。」
言秋把電腦從包里拿出來，放在書桌上。桌面還空著，只有剛才鋪床時掉的一小片床單線頭，他隨手撿起來扔進垃圾桶，打開電源，回頭看了一眼李輕舟桌上那台微單相機。
「你平時拍什麼？」
「偶爾拍點風景和街道。不太拍人。」李輕舟把鏡頭蓋擰好，將相機放在防潮墊上，「畫室那邊的銀杏林光線不錯，早上八九點和下午三四點最好，斜光從樹葉縫隙里打下來，色溫偏暖。想拍的話帶上三腳架，曝光補償往下調三分之一檔，不然高光容易過曝。」
徐傑從電腦屏幕後面探出頭來：「他說這些我聽不懂。」
「他說銀杏林拍照好看。」言秋言簡意賅地翻譯了一下。
「銀杏林？女生宿舍旁邊那個？」徐傑來勁了，整個人從椅子裡直起身，「那地方是不是有很多女生去拍照？我明天也去看看——不是看女生，是真的想拍照。」
李輕舟把相機收好，重新坐下：「你去的話大概率會被當成蹭拍的人趕走。」
徐傑噎了一下。言秋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他發現李輕舟在回答之前會先停半拍，像是在心裡把句子過一遍再開口，和徐傑那種嘴巴比腦子快、想到什麼說什麼的風格完全相反。
但他也不刻板——剛才那句話接得又快又准，噎得徐傑半天沒回過神。
最後一個室友是傍晚到的。
天色剛開始暗下來，走廊里陸續傳來其他寢室收拾完準備去吃飯的動靜。
一個男生站在門口，手裡拖著行李箱的拉杆，個子一米七八左右，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肩上挎著個黑色背包。
進門後他掃了一圈寢室，朝三個人笑了一下。
「你們好，我叫周行潘。」他說話帶著一點江浙口音，語速不快不慢，聽起來很隨和，「看來我是最後一個到的。」
「可不，就差你了。」徐傑從椅子上轉過身來，「你哪兒的？」
「紹興。」周行潘把行李箱拖到4號床旁邊，仰頭看了看床鋪，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空位，「這桌子還挺寬敞。」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一個收納盒、幾本書和一個手機支架，一樣樣擺好。
收納盒放在桌面右側，退後兩步看了看，乾脆利落地把手機支架夾在左側桌沿上，角度調了一次就滿意了。
李輕舟主動問：「床單要我幫你鋪嗎？」
「行，謝了。」周行潘把床單遞過去，自己繼續整理書桌。
他的東西不多，幾本書、一個筆記本電腦、一包充電線，很快就歸置好了。
收拾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從背包側兜里掏出手機，插上充電器，隨口問了句：「你們晚飯吃了沒？」
「沒呢，正準備去吃。」徐傑已經打了一會遊戲了，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打遊戲不？」
「打，平時玩瓦。」周行潘說，「不過水平一般。」
「沒事，回頭一起。」徐傑朝言秋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也打。」
周行潘看了言秋一眼，點了點頭：「行啊，加個好友。」
「你除了打遊戲還幹嘛？」徐傑又問。
「看番，偶爾打打球。」周行潘把手機放在支架上。
言秋靠在椅背上，把這個最後到的室友打量了一圈。
周行潘說話做事都不拖泥帶水，和李輕舟那種凡事都要在心裡過一遍的嚴謹不同，他的利落更偏向隨性——東西想放哪就放哪，不行再調。
他和徐傑聊遊戲和番的時候也很自然，沒有刻意熱絡，但問什麼答什麼，偶爾主動拋一兩個問題回來。
這種人最好相處，不端著，也不鬧騰，和他說話不用費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