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歲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回了村東頭的老石屋。
陳雪正在給他們準備晚上出海吃的東西。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回來了?咋樣?」
吳歲走過去,順手拈起一個熱乎乎的包子咬了一口。
「成了。」
陳雪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之前王鳳在院子裡那一頓鬧,她還真怕吳歲跟村長起衝突。
「事情辦妥就好,我就怕你脾氣上來,再跟長貴叔吵起來。」
「哪能啊,我是去辦事的,又不是去尋仇。」
吳歲幾口把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
丫丫穿著小裙子,手裡捏著個泥巴捏的小海螺在床上玩,看到吳歲咯咯笑著喊他。
「爸爸!」
吳歲彎腰把她撈進懷裡,故意用下巴上剛冒出來的胡茬去蹭她的臉蛋。
「哎喲,讓爸爸親一口。」
丫丫被扎得咯咯直笑,小手使勁推著吳歲的臉。
「扎,爸爸長刺了!」
陳雪在旁邊看著這爺倆鬧騰,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等吳歲把丫丫放下,讓她自己玩,才搬了個小馬扎湊到灶台前。
「媳婦兒,咱家裡現在還有多少現錢?」
陳雪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把網兜打了個結,站起身往屋裡走。
「你等會兒,我拿存摺給你看。」
沒多大功夫,陳雪拿著存摺出來。
「這陣子你帶回來的錢,除了給大哥和買東西的,我全存進去了。」
她翻開摺子,指著上面的數字。
「滿打滿算,42300塊。」
陳雪看著這個數字,心裡其實挺滿足。
換做半個月前,她連一百塊錢都拿不出來。
可一想到下個月大船就要交付,她眉頭又皺了起來。
「阿歲,你是不是愁大船尾款的事?」
陳雪壓低了聲音,「要是實在不夠,咱們先找大哥大嫂借點?或者我回娘家湊湊。」
「等以後船出海賺了錢,咱們連本帶利還給他們。」
吳歲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又替自己操心的模樣,心裡一陣溫熱。
他伸手握住陳雪有些粗糙的手。
「船尾款的事不著急,還有時間。」
「那你問家裡有多少錢幹啥?」陳雪有些疑惑。
吳歲撓了撓頭,乾咳了一聲。
「那啥……我今天不是去找長貴叔談宅基地嘛。」
「嗯,批下來了?」
「批是批下來了,不過我沒要石屋後面那塊,我要了旁邊那片鹽鹼地。」
陳雪愣了愣:「那片荒灘?也行,反正連著咱們現在住的屋子,我空了收拾收拾,蓋房子沒問題。」
「那個……媳婦,你就不問問我買了多大?」
「你看著買就是了,反正夠咱一家住就行。」
吳歲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
「我買了三畝多,兩千多個平方……「
陳雪聽得直咂舌。
三畝地,那得蓋多大的院子。
「那得花不少錢吧?」
吳歲點點頭:「地錢倒是不貴,村里按荒地算,不過……我還答應了長貴叔另外一件事。」
「啥事?」陳雪心裡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答應給村小學捐兩萬塊錢。」
屋裡瞬間安靜了。
陳雪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多……多少?」
「兩萬。」
陳雪猛地把手從吳歲手裡抽了出來,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
「兩萬?!」她的聲音都打著顫,「阿歲,你瘋了?咱們家一共才四萬多,你張口就要捐出去兩萬?」
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沒掉下來。
「你沒日沒夜在海上忙活,咋就答應捐錢啊?」
陳雪越說越急,聲音裡帶著哭腔。
「大船的尾款還沒著落,你現在又要買三畝地,還要給小學捐兩萬。」
「你這是要把自己逼死啊!」
她一把抓住吳歲的胳膊,「阿歲,我不要什麼大房子,也不要什麼大院子。「
「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住在這個石屋裡挺好,真的。」
看著媳婦急紅了眼,吳歲心疼壞了。
這份委屈和心疼他懂。
對於一個省吃儉用慣了的女人來說,這兩萬塊錢簡直就是割肉。
吳歲反手握住她的肩膀,稍稍用力,把她拉近了一些。
「媳婦兒,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陳雪別過頭,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淚,不吭聲。
「你以為我真是錢多燒的,去充大頭蒜?」
吳歲嘆了口氣,語氣變得十分認真。
「你仔細想想,小虎9月1號就該上小學了吧。」
「丫丫再過兩年,也要去上學。」
「咱們村小學那個破屋頂,上個月颱風一刮,掀了三間。「
「鎮上不管,村里沒錢修。」
「要是真塌了,或者辦不下去了,孩子們咋辦?」
陳雪愣住了,轉過頭看著他。
吳歲指了指鎮上的方向。
「學校本來孩子就少,如果房子再塌了,孩子只能去鎮上小學讀書。」
「從咱們村到鎮上,十幾里地,哪怕是騎自行車,也得半個多小時。」
「碰上下雨颳風,小虎和丫丫那麼丁點大,天天在路上折騰,你心疼不心疼?」
陳雪咬著嘴唇,腦海里浮現出孩子頂風冒雨,去鎮上上學的畫面,眼淚吧嗒一下掉了下來。
「我捐這兩萬塊錢,長貴叔拿去把學校修好,甚至還能換批新桌椅。」
「學校保住了,小虎和丫丫就能在村里上學。「
「中午能回家吃口熱飯,有啥事咱們幾步路就能趕過去。」
「這兩萬塊錢,表面上是捐給村里,實際上,是給咱們自己孩子買個安心。」
吳歲伸手抹掉陳雪臉上的眼淚,聲音放輕。
「再說了,我要那三畝地,村長本來是不給批的。
「沒有這兩萬塊錢的敲門磚,咱們哪能拿到那麼大一塊地方?」
「這叫花小錢,辦大事,眼光得放長遠點,不能只盯著手裡這幾萬塊錢。」
陳雪聽著吳歲掰開揉碎了的解釋,心裡的那股火氣和委屈慢慢散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覺得他變得好陌生,卻又讓人踏實。
以前的吳歲,兜里有十塊錢都要去鎮上打牌喝酒。
現在的吳歲,卻已經開始為孩子幾年後的事情做打算了。
「可是……」陳雪吸了吸鼻子,還有些猶豫,「那大船的尾款咋辦?」
「放心吧,你男人既然敢開口,就有把握把錢賺回來。」吳歲笑了起來,
「這不是今晚就要去收延繩釣了嗎?兩千個鉤子下去,還怕賺不回兩萬塊錢?」
陳雪徹底沒話說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存摺,小聲嘀咕。
「大嫂說的沒錯,你賺錢的速度,趕不上花錢,啥事都敢幹。」
吳歲一把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膽子不大,怎麼能讓你和丫丫過上好日子。」
陳雪靠在他寬厚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