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中心就在訓練基地旁邊。
孫陽跟著助理教練往裡走去。
亨利舅舅跟在後面，手指一直搓著外套拉鏈。
他比孫陽還緊張。
剛才訓練場上踢得再炸，也只是試訓。
職業合同不是靠一腳遠射就能砸開的。
尤其孫陽這份履歷，放到任何俱樂部桌上，都有點燙手。
阿森納剛解約。
左腿剛傳出嚴重骨折風險。
十九歲。
亞裔混血。
沒有一線隊正式比賽經歷。
這些標籤疊在一起，別說豪門，哪怕是中游球隊看了，也得先皺眉。
隊醫施密特已經在檢查室里等著。
他穿著白大褂，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桌上擺著一摞表格，旁邊還有幾份阿森納轉來的醫療資料。
沒有寒暄。
施密特直接把筆遞給孫陽。
「孫，我們要做完整體檢。」
「骨骼、肌肉、心肺、關節穩定性、運動能力，全都要測。你得明白，這不是走流程。」
孫陽接過筆。
「沒問題。」
施密特看著他，語氣很硬。
「如果有明顯傷病隱患，多特不會讓你簽職業合同。哪怕你剛才踢得再漂亮，也一樣。」
亨利舅舅一下急了。
「醫生，他剛才可不是一般漂亮。那兩腳傳球，還有那腳遠射，真不是吹，絕對頂級的。」
施密特抬手，打斷得很客氣，但態度沒松。
「亨利先生，我看見了。」
「可足球不是十分鐘集錦。德甲有身體對抗，有高位逼搶，有連續一周雙賽。球員能不能撐住，要靠數據說話。」
亨利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懂。
人家不是針對孫陽。
職業足球就是這樣。
孫陽也沒爭。
會傳球，不代表身體扛得住德甲。
能轟出一腳巴蒂GO，也不代表每場都能在中衛和後腰的夾擊里活下來。
他走進檢查室。
第一項，核磁。
左腿。
膝關節。
踝關節。
脛骨。
腓骨。
冰冷的機器聲在耳邊嗡嗡響。
孫陽躺在裡面，反倒比亨利平靜。
鐵腿的效果，他自己心裡有數。
可阿森納那份診斷資料太嚇人。
如果多特隊醫真從片子裡看出問題，他今天所有努力，都可能卡在這扇門外。
掃描結果出來後，施密特坐在電腦前看了很久。
亨利站在門口，手掌來回搓，嘴裡小聲念著什麼。
助理教練也沒說話。
房間裡只剩滑鼠滾輪滑動的聲音。
幾分鐘後，施密特摘下眼鏡。
「骨骼沒有問題。」
亨利長長吐出一口氣。
「上帝保佑，真的沒事。」
孫陽肩膀也鬆了一點。
施密特卻沒有合上報告。
他又翻到下一頁，眉頭反而皺得更深。
「舊傷痕跡有點奇怪。」
孫陽心裡一緊。
施密特盯著影像說道：「從片子上看，你的骨骼恢復狀態很好，關節面也很乾淨，沒有我預想中的風險點。」
「但我們收到的資料里，你之前被診斷為嚴重骨折風險，甚至有長期隱患。」
助理教練問：「會不會是阿森納那邊初步診斷太保守？」
施密特沉默兩秒。
「有可能。急診環境下，初步診斷會偏謹慎。」
亨利冷笑一聲。
「他們不是謹慎，他們是懶得認真看。那幫人要是真把陽當自己孩子，就不會讓他像垃圾一樣被掃出門。」
施密特看了亨利一眼，沒有反駁。
他只是在報告上寫下一行字。
孫陽低頭繫鞋帶。
這鍋就讓阿森納背吧。
反正他們也不冤。
接下來是體脂率。
DEXA掃描。
基礎代謝。
肌肉量分布。
孫陽站在儀器上，看著屏幕上的數據一項項跳出來。
體脂率，10.8%。
不差。
可放在職業球員里，也談不上頂尖。
下肢肌肉量偏低。
上肢力量一般。
核心力量尚可。
施密特拿著報告，話說得很直。
「你不像剛斷過腿。」
「但你也不像能馬上適應德甲身體對抗的球員。」
亨利臉色又變了。
剛放下去的心，又被人提了起來。
孫陽倒是抬頭問：「差在哪裡？」
施密特拿筆點著數據。
「大腿後側肌群。」
「臀部發力。」
「上肢對抗。」
「如果你踢中路，後腰會頂你，中衛會撞你，邊中場還會從側面夾你。」
「尤其是背身接球，只要拿球時間長，你就會很危險。」
孫陽笑了一下。
「那我少拿球。」
助理教練看向他。
孫陽補了一句：「一腳出球。」
施密特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助理教練忍不住笑了。
「這倒很德國。」
施密特低頭寫了幾筆。
「前提是，你每次都能提前看見線路。」
孫陽沒解釋。
他當然看得見。
很多時候，不是眼睛先看見答案。
是前鋒的啟動、防線的重心、邊後衛的站位，已經把答案擺在了那裡。
球場會說話。
只是有些人聽不見。
然後是折返跑。
5米。
10米。
20米。
30米。
反覆衝刺。
孫陽換上訓練鞋，站在線後。
計時器亮起。
第一組。
20米衝刺，3.07秒。
助理教練看了數據。
「還可以，啟動不慢。」
第二組。
第三組。
第五組。
到了第八組，孫陽的呼吸開始亂。
身體屬性不夠的問題，開始露出來了。
爆發能撐幾次。
可連續衝刺一多，動作質量就往下掉。
施密特記錄得很認真。
「反覆衝刺能力一般。」
「乳酸耐受一般。」
「這意味著他現在的身體踢不了全場，比賽最後二十分鐘，他的處理球質量可能下降。」
助理教練點頭。
「德甲節奏會咬人。尤其我們現在前場要壓迫，丟球後要立刻反搶，他要是踢前腰或者影鋒，不能只會傳球。」
孫陽撐著膝蓋，緩了幾口氣。
不好聽。
但是真話。
以前看比賽，總覺得球星滿場飛奔也就那麼回事。
真站到職業測試里才知道，每一次衝刺都像在從身體裡掏東西。
掏到最後，腿不是腿，肺也不是肺。
隨後是Yo-Yo間歇耐力測試。
提示音響起。
孫陽開始來回跑。
一次。
十次。
二十次。
汗水順著下巴砸到地上。
亨利站在旁邊，一開始還想喊加油，後來嘴巴都閉上了。
他怕自己喊多了，反而讓孫陽分神。
孫陽咬牙頂到18.4級。
施密特點點頭。
「青年隊標準里不錯。」
助理教練問：「放到一線隊呢？」
施密特沒繞彎。
「替補邊緣。」
亨利臉都垮了。
「可他傳球真的很好。你們剛才也看見了，那個提前量，那個弧線，真不是訓練場蒙出來的。」
施密特把筆放下，看著亨利。
「我知道。」
「所以我還要繼續測。」
這句話讓亨利安靜下來。
他忽然明白，這個德國醫生不是在刁難孫陽。
他是在替多特負責，也是在替孫陽負責。
職業足球不是童話。
合同簽下去，訓練計劃、比賽強度、傷病管理，全都要有人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