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樓三樓。
掛斷電話後，助理教練泰爾齊奇靠在桌角樂了出聲。
「老闆，你嘴上說著大名單還沒定，可這後勤安排得可真夠貼心的。」
法夫爾斜了他一眼，端起冷掉的咖啡。
「我只是討厭仗著天賦不守紀律的刺頭。」
泰爾齊奇走到落地窗前，努了努嘴。
「那樓下這位卷王呢？你也討厭？」
法夫爾沒有馬上接話。
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那半塊亮如白晝的草皮上。
樓下，孫陽剛剛完成一次乾脆利落的兩腳出球，接著立刻折返，做長達五秒的高強度反搶。
他把足球用力踢向回彈牆，故意讓皮球折射向不好接的角度。
再猛衝上去，滑鏟封堵傳球線路。
一次沒到位。
爬起來再來。
半夜的布拉克爾訓練基地沒有觀眾。
沒有掌聲。
也沒有網絡上那些冷嘲熱諷的鍵盤俠。
空氣里只有球鞋釘摩擦草皮發出的沙沙聲，粗重且真實。
法夫爾看了足足十分鐘，終於開了口。
「我討厭浪費天賦的人。」
泰爾齊奇心領神會地笑了。
底下那個華裔小子，顯然不是。
夜風轉涼。
老漢斯抄著手溜達過來，把一條乾淨的毛巾隔著十多米扔到場邊。
「Sun！最後十分鐘！你要是再這麼練下去，園藝組明天非得弄死我不可！」
孫陽低頭看了眼腕錶。
他原本跟哈蘭德說只練半小時。
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
「馬上，最後一組。」
老漢斯站在場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別拿這話唬我。更衣室里那幫拿周薪的大爺每次想賴著不走，都用這句話。」
孫陽沒解釋，只是默默把標誌盤收攏。
最後一組，他決定不再死磕傳球。
他抱著三個皮球，走到禁區弧頂右側的位置擺好。
巴蒂GO。
那是夢境裡戰神傳授的絕殺技。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現實里的身體肌肉記憶還遠遠沒達到完全掌握的程度。
夢裡有系統托底，現實里差之毫厘就會放高射炮。
系統只是幫他重塑天賦，不會代打比賽。
左腿重重踩實草皮。
身體重心隨之前壓，形成極具爆發力的弓勢。
右腿猶如拉滿弦的重型投石機，迎著皮球的中下部狠狠抽去！
砰！
第一腳，部位吃厚了，足球高高越過橫樑。
第二腳，觸球太正，門將連位置都不用挪就能沒收。
第三腳，力道有了，但擦著小球門的立柱外側飛出底線。
孫陽站在原地單手掐腰，大口往肺里灌著氧氣，腦門上的汗水順著睫毛直往下滴。
巴蒂斯圖塔在夢境裡那暴躁的吼聲，似乎還在耳邊迴蕩。
「射門不是擱那兒擺姿勢拍照！你要讓門將感到絕望！你要讓中衛看到你抬腿就哆嗦！」
孫陽深吸一口氣，把腳邊最後一個皮球撥正。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去追求百分之百的發力極限。
碎步調整。
看準部位。
身體下壓。
砰！
極其清脆的觸球聲在夜空炸響。
皮球緊貼著帶露水的草皮，化作一道白光，精準鑽進小球門底角。
說不上多華麗。
但動作極快。
夠直接，也夠致命。
孫陽走過去把球網裡的球撈出來，塞進裝備袋。
他拎著包走到場邊時，老漢斯已經把理療室的門推開了，裡面冒著蒸騰的白氣。
「教練親自交代的。冰浴十分鐘，拉伸排酸二十分鐘。廚房還有夜宵，全塞進胃裡你才能走。」
孫陽愣了一下。
「教練還沒下班？」
老漢斯指了指身後的辦公主樓。
「不然呢？你以為這大半夜的，那幾盞燒錢的探照燈是專門給你搞燈光秀的？」
孫陽順著老漢斯的手指抬頭望去。
三樓那間主帥辦公室的燈光依然明亮。
玻璃窗前空無一人。
但他知道，那個固執的瑞士老頭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他沒有跑上樓去道謝。
更沒有發什麼表忠心的短消息。
他只是平靜地彎下腰，幫老漢斯把場邊的雜物一件件歸置整齊。
洗完澡，做完那套鑽心的筋膜拉伸。
把那份寡淡無味的雞胸肉意面強行塞進胃裡後，孫陽回到球員宿舍，時間已經逼近午夜。
剛把包扔在地上，手機就震動起來。
哈蘭德在群里彈了一條消息。
「Bro，你那條飽經風霜的腿還沒斷吧？」
孫陽脫下運動服，單手打字回敬：「還連在身上，能喘氣。」
哈蘭德秒回：「很好。明天上午戰術對抗，你最好別在球場上裝死找隊醫。」
孫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只要你這頭北歐巨獸衝刺的時候不越位，就算幫大忙了。」
哈蘭德發了個憤怒的表情包：「見鬼！老子那叫在越位線上進行壓迫式跑位！這是藝術你懂不懂？」
桑喬也忍不住在群里冒了泡。
「嘿兄弟們，大半夜的能不能別在戰術群里搞脫口秀？Sun，趕緊關燈睡覺。明天早上那幫德國狗仔肯定要把基地大門堵得水泄不通，你得留點精神應付他們。」
孫陽簡單回了一個「OK」的手勢。
手機屏幕徹底暗了下去，被反扣在床頭柜上。
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酸痛。
但此刻的心跳卻異常平穩。
這種疲憊，跟當初躺在倫敦醫院病床上的絕望無力截然不同。
跟被阿森納當成破爛掃地出門時的屈辱，也毫不沾邊。
這是把那個破碎的自己打碎重組，一點一滴拿汗水澆築出來的充實感。
他閉上雙眼。
周遭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白光。
夢境訓練場準時開啟。
平整的綠茵場，空曠的看台。
還有那個永遠穿著九號球衣、抱臂站在禁區線上的阿根廷戰神。
巴蒂斯圖塔刀削般的臉上寫滿了嫌棄。
「你今天在現實世界裡練射門了？」
孫陽原地跳了兩下，活動著腳踝關節。
「練了幾腳。」
「練得跟狗屎一樣。」
孫陽差點被這位大神的直白給氣樂了。
「你老人家全看見了？」
「廢話。系統拉你進來，可不是讓你學點皮毛就跑出去裝大牌的。」